走过来的那个人三十出头，寸头，脖子粗，一看就是常年跟着人跑的那种。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比我高半个头，眼睛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在我那件发白的道袍上停了两秒。
「你刚才给那老头治的？」
「嗯。」
「怎么治的？」
「按了个穴位。」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那边，又转过来。
「你是大夫？」
「算是吧。」
「哪个医院的？」
「没有医院。」
他皱了下眉，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
我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车窗已经关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人。
「聊什么？」
「你过去就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又站住了。
「怎么，不去？」
「你还没告诉我聊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估计是没碰上过这种。叫你去你就去，还问那么多。
「我们老板的儿子身体不太好，想找人看看。行了吧？」
我跟着他走了过去。
车是那种挺贵的，什么牌子我不认识，山上二十二年我连电视都没看过几回。他拉开后车门，我弯腰上去了。
车里暖和，座椅是皮的，软。
那个男人坐在另一边，比昨天看着还憔悴。近距离看更明显了，两腮的肉往下坠，眼皮肿，这不光是没睡好，是肝气郁结的相，气血往下走了才会这样。
他手里的烟这回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散开来。
「你多大？」
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二十二。」
「学的中医？」
「跟师父学的。」
「你师父呢？」
「去世了。」
他吸了口烟没接话，像是在想什么。安静了几秒，他偏过头看着我。
「我儿子八岁，一个多月没睡好觉了，晚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迷糊一会儿。省城人民医院去了，儿童医院也去了，CT、核磁、脑电图，该查的全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但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西医说神经衰弱，开了药吃了没用。找了个老中医开了几副汤药，喝了也没用。前天又找了个什么专家，说是缺微量元素，让补锌补钙。」
他把烟灰弹到车窗缝里，笑了一声，那种没什么笑意的笑。
「八岁的小孩，缺微量元素能缺到一个月睡不着觉？」
我没答话。
「你刚才在那边，那老头喘不上来气都快翻白眼了，你按了不到两分钟人就好了。我看见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我。
「我不管你是道士还是和尚，你要是能让我儿子睡着觉，你开价。」
我看着他的脸，离得近了很多东西更清楚。
「我先不说你儿子的事。你把手伸出来。」
「什么？」
「你的手，摊开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说这个。但他还是把左手伸过来了，摊开。
我低头看了几秒。
跟你们说一个特别简单的东西，不用学脉诊不用学望诊，就看手掌，普通人也能看出点门道来。
你现在就可以把自己的手摊开看一眼。
先看手掌的颜色。正常人的手掌应该是淡红色的，红润但不会太红。
如果你的手掌颜色发黄，尤其是大鱼际那个位置，就是大拇指根部那一坨肉，发黄发暗，说明脾胃不太好，消化吸收有问题。
如果手掌整体颜色偏白，没什么血色，气血不够，女的多见，尤其是月经量大或者产后的。
再看一个地方，大鱼际和小鱼际。大鱼际就是大拇指下面那坨肉，小鱼际是小指下面那坨肉。如果这两个地方红得很深，红到发暗发紫，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肝掌」，说明肝脏的代谢可能出了问题。长期喝酒的人很常见。
还有一个，你看手掌心的位置。正常人手掌心不会太红，如果掌心特别红，那种一眼就看出来的红，心火旺，容易烦躁失眠口腔溃疡。
这个东西你不用记太多，就记三个：掌色黄看脾胃，掌色白看气血，鱼际红看肝脏。
那个男人的手摊在我面前。
大鱼际发暗，颜色偏黄，中间夹着几丝青色。手掌心偏红，指尖的颜色比掌根深。
「你最近是不是吃不下饭，吃了就胃胀，有时候还反酸。」
他脸上表情变了。
「大便不成形，早上起来嘴巴发苦。」
他把手缩回去了，看我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晚上睡不踏实，容易做梦，梦多而且杂。脾气比以前大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没说话，但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前排开车的那个寸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微微张开的。
「你这个是肝郁犯脾，不算大毛病，但拖久了胃的问题会越来越重。跟你操心多压力大有关系，你这个不用吃药，后面我教你一个办法自己调就行。」
他把烟掐灭了，塞进车门把手那个小凹槽里。
「你叫什么名字？」
「李十二。」
「真名？」
「真名。」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二十二岁的小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睡在凉亭里啃馒头的人能不能信。
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全中了就是全中了。
「我姓赵，赵建军。柳坪这边做点小生意的。」
做点小生意，开着这种车做点小生意。
「赵总。」前排寸头开口了，「要不……先带回去让他看看？」
赵建军没马上回答。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来。
「抽吗？」
「不抽。」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李十二，我先把话说前头。我不信什么道士不道士的，我信的是本事。你要是能治好我儿子的病，诊费不会少你。治不好，我也不为难你，你走就是了。」
「行。」
他冲前面点了一下头，车子发动了。
车开出主街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济和堂那个胖老板正站在门口，看着这辆车从他面前开过去。
他好像看见我坐在后座了，嘴张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车往镇子东边开，出了主街之后拐上一条新修的路。路两边种了些绿化树还很矮，再往前是一片独栋的房子，算是这个镇子上最好的地段了。
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停了。
院子不小，围墙是白墙灰瓦的那种。铁门是自动的，车开进去的时候我打量了一下院子。
然后我脚刚落地就停住了。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树，枣树。枣树下面摆了个石头桌子四个石头凳子，看着是休闲用的。
但有个问题。
那棵枣树正对着大门。
你们可能觉得院子里种棵树有什么的，哪家院子里没几棵树。但这里面有讲究，一般人不知道。这个我后面会细说，现在先不展开。
我收回视线，跟着赵建军往里面走。
进了门，客厅很大。一个女人从楼上走下来，就是昨晚在广场上见到的那个，他老婆。
她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赵建军。
赵建军说：「这位是李大夫，让他来看看小旭。」
他老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目光在我的灰道袍上转了一圈。
我理解。换谁看见自己老公领了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回家说给儿子看病都会是这个反应。
「孩子呢？」赵建军问。
「在楼上，刚才迷糊着了。」她压低了声音，「昨晚又是四点多才睡的。」
赵建军脸色沉下来。
「带你上去。」他冲我说。
我跟着上了楼。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房，门虚掩着。
赵建军推开门。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暗。
一个小男孩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身子缩着。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的脸。
然后我站住了。
师父当年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就说了三个字。
现在我看着这个男孩的脸，我知道是哪三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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