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的脸我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先说山根。两只眼睛中间、鼻梁最上面那一小段，正常小孩这里应该是平滑干净的，颜色跟周围皮肤一样。但这个孩子的山根位置有一条细细的青筋，从左眼角斜着往鼻梁走。
再看印堂，发青发暗，跟他爸那种灰蒙蒙不一样，是透着青气的暗。
嘴唇颜色倒还行，说明脾胃底子还在，没伤到根。
三个字就在嘴边了。
「吓着了。」
赵建军站在我身后，没动。
过了两秒他说：「什么？」
「你儿子是吓着了。」
他语气一下变了：「什么叫吓着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失望有点恼，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带我来就是让我看的，我看完了告诉你结果，你又不信。」
「我花了几万块跑了三家医院做了一堆检查，你看一眼跟我说吓着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上来了。
我理解他。换我是他花了那么多钱折腾一个多月，来个二十二岁小道士看一眼说三个字，我也急。
但事实就是这三个字。
「赵总你先别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他没吭声，也没轰我走。
「你儿子是不是突然开始睡不着的？之前睡眠一直好？」
「……对。」
「发病之前那几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摔了一跤，或者被什么东西吓了一下？」
他眉头皱起来像在想。
「一个多月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压低声音，「带他去他姥姥家，回来那天晚上开始的。」
「去姥姥家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老婆站在门口接了一句：「那天晚上回来路上车差点撞上一条狗，他吓哭了。但就哭了一会儿就好了，当时没当回事。」
我点了点头。
「就是那次。」
赵建军脸上写满不信：「一条狗就能把人吓成这样？一个月睡不着觉？」
我跟你们说个东西。小孩跟大人不一样。大人的神稳，魂魄守得住。小孩不行，小孩的元神还没长全，外界一个强的刺激进来他扛不住。
中医里叫小儿神气怯弱，说白了就是小孩子的神经系统还没发育完全。大人被吓一下心跳快两分钟就过了。小孩不行，那个惊恐的信号卡在身体里出不来，时间一长就变成病。
西医查不出来是因为器质上没问题，心脏好好的脑子好好的，它是功能性的紊乱，仪器照不出来。
「赵总，我跟你说个验证的办法。」
我走到床边轻轻把孩子的手拿起来。他睡得浅，动了一下没醒。
「你看他耳朵后面。」
我把孩子的头轻轻侧了一点，露出右耳后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有几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耳朵后面出现这种小红点，密密麻麻但是很小，中医里叫惊纹。小孩受了惊吓之后常见的体征，大人一般不会有。你们回去也可以看自己家小孩有没有。」
赵建军蹲下来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变了。
不是信了，是从纯粹的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
「那怎么治？」
「两个办法一起来。一个是我用针扎几个穴位把他的神安回去。另一个是你们每天在家做，晚上睡前给他搓后背。」
「搓哪？」
「脊柱两边，从脖子下面一直到尾巴骨，顺着往下搓。掌心贴着皮肤搓到微微发红就行。」
这个方法家里有小孩的都能用。小孩晚上睡不踏实容易惊醒翻来覆去，你每天睡前让他趴着，上衣撩起来，手掌贴着后背从上往下搓。脊柱两侧那一溜是膀胱经，心俞肝俞脾俞肾俞全在那条在线，你不用知道具体哪个穴在哪，从上往下搓全覆盖了。五分钟，坚持一周你会发现孩子睡觉明显踏实。大人失眠也能用，让家里人帮你搓，同样的道理。
「就这么简单？」赵建军语气里还有怀疑。
「这个是辅助。要解决问题得扎针。你让不让我扎？」
他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床上儿子。
那孩子瘦得厉害，八岁的小男孩脸上没什么肉，眼眶深深凹进去，底下青得发紫。就算睡着了眉头也皱着，两只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赵建军喉结动了一下。
「扎吧。」
我打开黄布包取出银针。
针是师父留的，一共九根长短不一。我挑了三根一寸半的撚了撚针尖。
「孩子不用叫醒，睡着扎更好。」
第一针，神门穴。手腕内侧小指那边的横纹上，摸到一根筋的内侧凹陷处。心经的原穴，管安神定志。
针进去小孩动了一下没醒。
第二针，内关。之前说过的位置，手腕上三指宽两筋之间。
第三针，三阴交。脚内踝尖往上四指宽，胫骨后面凹陷处。这个穴位是肝经脾经肾经三条阴经的交汇点，一个穴位调三条经。失眠的本质是阴不足阳不入阴，三阴交把阴气调起来人就能睡。
三针下去开始撚。神门顺时针九圈，内关顺时针九圈，三阴交逆时针六圈。
「等十五分钟。」
我退到一边站着。赵建军盯着床上的孩子一动不动。
大概五六分钟，那个小男孩的眉头松开了。
攥被子的手指也慢慢松了。
赵建军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十五分钟到了我把针取出来。小孩翻了个身，嘴微微张着，呼吸又长又慢又稳。
赵建军看着儿子的睡脸站了很久没说话。
他老婆在门口捂着嘴，眼泪下来了。
「一个多月了，」她声音发颤，「他一个多月没睡这么安稳过。」
我把针收好装回黄布包。
「今天让他睡别吵。明天我再来扎一次，连扎三天巩固。搓后背的事每天坚持。」
赵建军转过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李十二。」
「嗯。」
「你进院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接话。
「你看什么了？」
我进院子的时候确实停了，因为那棵枣树。他注意到了。
「赵总，你儿子这病，惊吓是主因，但不是全部。」
他眼神一下锐利起来。
「你院子里那棵枣树，栽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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