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是被人一巴掌扇清醒了的那种。嘴角抽了一下,眼镜往上推了推,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小便是不是颜色偏黄,有时候还有点骚味重。」
「你别说了。」
他声音突然大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了,往亭子外面看了一眼,确认老周他们走远了才转回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舌头告诉我的。」
「就看一眼舌头?」
「够了。你那舌苔又黄又腻,根部最厚,说明湿热集中在下焦。舌体胖大有齿痕,脾虚运化不了水湿。舌色偏暗红,热已经入血分了,时间不短了。」
王胜利把烟掐了,在柱子上蹭灭的,动作有点烦躁。
「我自己开药店的,什么药没见过。龙胆泻肝丸吃了,湿毒清胶囊也吃了,没啥用。」
「那就对了。你这个不是单纯的湿热,是脾虚生湿,湿郁化热。你光清热不健脾,热清了湿还在,过两天又化热,死循环。」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整?」
「两个办法,一个吃的一个按的。先说吃的。」
我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亭子地面上画。
「你去买薏米和赤小豆。注意是赤小豆不是红豆,这两个不一样。赤小豆细长,红豆圆。好多人分不清,煮错了效果差一大截。」
这个东西我得跟你们说清楚。外面那些养生帖子天天喊红豆薏米水红豆薏米水,十个里面九个用错了料。红豆是吃的,口感好但祛湿效果一般。赤小豆才是药用的,祛湿利水消肿,两回事。
「赤小豆和薏米各抓一把,薏米先用小火炒到微微发黄。生薏米性寒,你脾虚的人直接煮会拉肚子。炒过之后寒性去了,还多了一层健脾的作用。两样东西加水煮,不放米,不放糖,就干煮。煮出来当水喝,一天一壶。」
这个方子你们自己也能用。早上起来舌苔厚腻、大便粘马桶、身上沉重乏力的,十有八九湿气重。炒薏米加赤小豆煮水喝,坚持两周,你看看舌苔的变化。
「还有一个,」我站起来,「你把裤腿撩起来。」
「啊?」
「撩起来,我教你按个穴位。」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把右腿裤管往上卷。
我指着他小腿内侧。「你沿着小腿骨的内侧边缘往上摸,从脚踝开始往上,摸到小腿骨和肌肉交界的那条缝。」
他伸手摸了摸。
「对,就顺着那条缝。从脚踝往上大概四指宽的地方,按下去特别疼的那个点,就是阴陵泉。」
我拿手指按上去,他整个人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
「疼?」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越疼说明湿气越重。正常人按这个位置顶多酸胀,你疼成这样,湿气堵得不轻。」
阴陵泉这个穴位你们记住,祛湿第一穴。位置就在小腿内侧,胫骨内侧髁下方的凹陷处。不用找得太精确,你顺着小腿骨内侧往上摸,膝盖下面那一块按着最疼的地方就是。
每天按三到五分钟,两条腿都按。按的时候用大拇指使劲顶进去,会疼,但你忍着。按上一两周你会发现没那么疼了,那就是湿气在减少。
「阴陵泉每天按,炒薏米赤小豆水每天喝,一个月之后你那个口苦、大便黏、小便黄的问题会好一大半。」
王胜利把裤腿放下来,站直了,看着我的眼神跟之前又不一样了。
「你在山上学了二十年就学这些?」
「不止。」
「那你还学了啥?」
「多了。」
他嘿了一声,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在嘴里咬着。
安静了大概十来秒。
「你在我那药店坐堂吧。」
我看着他。
「昨天不是说影响你做生意吗?」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了两圈。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对不对。」
「你不怕我搞封建迷信?」
「你少拿我的话堵我。」他把烟塞回烟盒,「我说正经的。你在我那坐堂,我给你个位置,里面有张桌子有把椅子。你每天上午坐半天,看不看得了病人你自己的事。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水电。」
「条件呢?」
「看好的病人在我这买药。」
我就知道。
王胜利这个人精明,他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今天一天传开了,赵建军的车载着我从他门口过,全镇都看见了。他琢磨了一下午,算明白一笔帐——一个能让赵建军上车的道士坐在他药店里,那来的人肯定不会少。来的人多了买药的就多。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投资。
但我不在乎他为什么。我在乎的是我有个地方坐了。
「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开的方子你不能改。我说用什么药就是什么药,剂量我说了算。」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我不穿你药店的白大褂。」
「那你穿什么?」
「穿我自己的。」
他上下看了看我那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嘴角抽了一下,忍了。
「行吧。明天早上八点过来,我给你收拾个地方。」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
「你真不要房租?」
「我说了头三个病人不收钱。你算第三个。」
他愣住了。
「我算第三个?你给我看病了?」
「刚才看了。舌诊加按穴加开了食疗方,这不算看病?」
他站在那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
「那我这人情欠大了。」
「不大。你让我坐堂就两清了。」
他又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出凉亭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个阴陵泉为什么那么疼。
亭子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把第二盒盒饭打开,凉了,但没关系。米饭一口菜一口吃着,心里在盘算。
头三个病人满了。牙疼大姐是第一个,赵建军儿子第二个,王胜利第三个。
师父说的规矩我守住了。
明天开始,在济和堂坐堂。从明天开始,可以收钱了。
吃完饭把盒子放到亭子边上,躺回石凳上。
今晚心里踏实多了。有了坐堂的地方就有了根据地,往后看病有个正经场所,不用在街上追着人跑。
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事。
赵建军的儿子,明天还得去扎第二针。那孩子今晚能不能睡个整觉,我不确定。第一次扎针开了个头,把他的神安了一下,但要彻底安稳下来,三次是最少的。
还有那棵枣树。赵建军听进去没有我也不确定。有些人你跟他说风水他嘴上应着心里不信,非得出了事才后悔。
想着想着迷糊了。
这一觉睡得比昨天好。可能是吃饱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心里有着落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我的手机,我没手机。
是亭子外面一个晨跑的人接电话,声音特别大。
「什么?她又晕倒了?在哪?」
我坐起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跑远了,但那句话留在耳朵里。
我洗了把脸,背上黄布包,先去赵建军家给孩子扎针。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建军的司机,就是那个寸头。
他看见我像看见救星一样小跑过来。
「李大夫,你快去,我们赵总让我来接你的。」
「怎么了?」
「小旭昨晚睡了六个小时,赵总高兴坏了。但是今天早上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赵总他妈来了。老太太听说请了个道士给孙子看病,在家发脾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