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推开，厨房里先探出一个脑袋。
「真回来了？」
母亲陈秀兰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两点油。
锅里「滋啦」一声。
陈秀兰这才猛地回头。
「哎哟，我的菜！」
她关了火，又急匆匆走出来。
里屋帘子被掀开。
父亲李建国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半截旧抹布。
他看了一眼李洵，又看了一眼箱子。
李洵站在门槛外，路上想好的那几句解释，全卡在嗓子眼里。
李建国已经伸手来接箱子。
「爸，我自己来。」
「轮子坏了。」
李建国拎起箱子，低头看了一眼。
「你拖一路，没听见响？」
李洵愣了愣，低头去看。
右边那个轮子，确实已经歪了，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城那群人只看见他面试睡着。
回家第一分钟，他爸看见的是箱子轮子坏了。
陈秀兰走过来，摸了摸李洵额头，又盯着他的脸看。
「瘦了。」
「没瘦。」
「还没瘦？」陈秀兰皱眉，
「眼窝都凹下去了。江城是不是没睡好？宿舍清了？面试咋样？」
李洵刚松下来的后背，又绷了一下。
他把背包取下来，避开母亲的视线。
「毕业手续差不多了，宿舍今天清。」
他顿了顿。
「城里太卷了，我想先回来歇歇。」
陈秀兰看着他。
「回来住几天？」
「还没想好。」
屋里传来被子抖开的声音。
李建国已经把晒过的被子铺到床上，
「没想好就先在家住着。」
陈秀兰明显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只把声音放软了些。
「歇就歇，家里又不缺你这一口饭。」
晚饭很快摆上桌。
一盘回锅肉，一碗番茄蛋汤，一碟卤牛肉，还有父亲从街口买回来的猪耳朵。
陈秀兰把饭压得满满一碗，推到他面前。
「吃。」
李洵低头扒饭。
陈秀兰坐在对面，筷子拿了半天，没夹菜。
「工作不急吧？」
李洵手一停。
陈秀兰又说：「要不要妈帮你问问你舅那边？他厂里今年也招办公室的。」
李洵差点把实话说出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不急，我想缓两天。」
陈秀兰和李建国对视了一眼。
李建国夹了一筷子卤牛肉，放进他碗里。
「吃完再说。」
陈秀兰也跟着夹菜。
「对，工作可以慢慢找。」
李洵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忽然觉得上午在写字楼里攥紧简历的自己，已经有点远了。
他不是没退路。
只是之前太久没回头看。
饭后，陈秀兰去他房间换水杯。
杯子还是以前那个蓝色搪瓷杯，边上掉了一小块漆。
李建国把旧电风扇搬出来，拆开罩子，用抹布一点点擦灰。
李洵站在门口。
床单换了新的。
被子被太阳晒过，鼓鼓的，带着一点肥皂味。
桌上放着热水。
窗边还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他手指搭在门框上，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憋出一句。
「妈，爸，我真没事。」
陈秀兰把枕头拍松。
「没事最好。」
堂屋里，李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慢慢来，不着急。」
李洵低下头，笑了一下。
「好。」
第二天清晨。
李洵睁眼时，屋外天刚亮。
他摸出手机。
六点零八。
李洵一下坐起来。
早起。
这不妥妥的养老行为？
他洗漱完，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压低声音问：「我都早起了，奖励呢？」
【根据七十岁退休人员健康标准，早起需搭配早睡。】
【宿主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入睡。】
【判定：熬夜后的自然早醒。】
【不予奖励。】
「我二十二岁，十一点四十七也叫熬夜？」
【对七十岁人群来说，属于晚年叛逆。】
李洵闭了闭眼。
神他妈晚年叛逆。
李洵走出家门。
清早的老街人不多，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
卖豆花的老板刚掀开蒸笼，白雾一下扑到路边。
李洵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到江边。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早起不算。
跑步总算吧？
年轻人养生，从有氧开始。
李洵把手机揣好，擡腿就跑。
前一百米，还行。
第二百米，呼吸有点乱。
第三百米，小腿开始抗议。
第五百米，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他扶住江边栏杆，弯腰喘气。
「呼……呼……」
【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上升。】
【七十岁退休人员不建议盲目逞强。】
【强行跑步属于损耗身体，不属于养生。】
李洵咬牙。
「我二十二，不是七十。」
【身体反馈不支持该声明。】
江边一个晨练大爷背着手路过，扭头看他。
「小伙子，跑这么猛干啥？」
大爷慢悠悠补了一句。
「慢慢走，活得久。」
李洵擡手，比了个「收到」。
系统补刀就算了。
大爷也来盖章。
这谁顶得住？
他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腰。
年轻人有氧致富计划，就地破产。
他开始慢慢走。
江水悠悠，路灯一盏盏灭。
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
几个老人提着鸟笼，步子稳得像开了巡航。
李洵看了两眼，学着他们，把手往身后一背。
别说。
一背上，味儿立刻对了。
他脚步放缓，呼吸也顺了。
昨天在江城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赶的劲，一点点从肩膀上卸下来。
走到第二个桥墩时，系统终于响了。
【完成养老行为：清晨散步。】
【触发退休金暴击：3倍。】
【奖励元。】
【已到帐。】
手机短信紧跟着弹出。
【您尾号4396帐户收入元，当前余额：27,元。】
李洵看着余额，嘴角差点压不住。
刚才跑步的狼狈，瞬间不算事了。
「你早说你喜欢躺平啊。」
【纠正：是科学养老。】
「行，科学躺平。」
李洵继续往前走。
江边有块小空地，铺着水泥。
每天早上，都有人在这里打拳、拍手、压腿。
李洵停在边上。
昨晚系统给的任务奖励，还没试过。
太极拳精通。
听起来挺唬人。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多精通。
他看了看四周。
人不算多。
试一下。
李洵擡起手。
下一秒，他脚下自然分开，膝盖微微一沉，手腕顺着劲转了半圈。
起势。
野马分鬃。
白鹤亮翅。
动作一出，李洵自己先愣住了。
不是脑子在想。
是身体知道该怎么动。
肩往下沉，肘往下坠，腰带着手走。
每一次呼吸，都刚好卡在动作里。
旁边压腿的大妈停了下来。
「哟，这小伙子打得可以啊。」
另一个穿白背心的大爷眯眼看了看。
「架子正。」
他点点头。
「比我家孙子强。那小子上次打得跟赶鸭子下河一样。」
李洵听见了，手上没停。
揽雀尾。
单鞭。
云手。
动作越来越顺。
可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怪。
不对。
十分有十二分不对。
没有丹田发热。
没有一掌起风。
更没有什么老爷爷在脑子里喊「少年」。
这玩意儿，怎么越打越眼熟？
李洵脑子里忽然冒出大学体育馆。
塑料地板。
一排学生。
体育老师拿着小蜜蜂在前面喊：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期末一个一个考，谁都别想混！」
李洵手上的云手还在走，记忆却跟着往外冒。
那学期他选修太极，是因为羽毛球满员，篮球要抢，健美操不敢去。
太极课最冷门。
他本来打算混个学分。
结果期末考试前，老师一句话把全班干沉默了。
动作错三个，直接重修。
那两周，男生宿舍走廊里，全是「白鹤亮翅」。
晚上去上厕所，都能看见有人在洗手池边云手。
【太极拳精通适配中。】
【建议宿主保持松沉自然，切勿急躁。】
李洵嘴角抽了抽。
松沉自然你大爷。
他继续往下打。
高探马。
右蹬脚。
双峰贯耳。
身体精准得吓人。
可越精准，他越确认。
这就是大学选修课那套。
一模一样。
连转身角度，都跟当年体育老师抓他重练的地方对上了。
李洵收势到一半，猛地停住。
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江风吹过来。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脑子里，体育老师的节拍声和系统提示声叠在一起。
李洵盯着自己的手，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这特么和我大学选修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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