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班里很多人申请了留校,林晓东也申请了,不过在假期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回了趟家。
他的家就在省内,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一到家就和他妈说:
“妈,我明天就回学校了。”
“明天就回?”他妈问,“不是才放假吗?回去干嘛?”
林晓东说:“安妮留校复习考研,我去陪她。”
“安妮?”他妈反应了一下,说,“就是你和妈说的那个姑娘?”
“嗯!”
他妈说:“看人家安妮多上进,你不准备也考考?”
“就我这成绩能毕业就算不错了,考研想都别想了。”林晓东说。
“唉!”他妈叹了口气说,“花钱送你上大学,啥也没学到,就谈了个朋友。”
“很多人啥也没学到,还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呢。”林晓东反驳道。
“兔崽子,”他妈骂了一句,说,“歪理一大堆。”说完,想到了什么,又说:“要是人家安妮考上了,你们就有差距了,别到时候不要你了?”
“不会的。”林晓东说,“安妮不是那样的人,相信你儿子的眼光。”
他妈‘哦’了一声,说:“那啥时候带回来让妈瞧瞧。”
“以后再说吧。”林晓东说,“现在不忙着复习考试嘛。”
他妈又‘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林晓东看他妈一直不说话,就说:“那个……妈,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什么事?”他妈问。
林晓东把手伸到他妈的跟前,手心朝上,手背朝下。
他妈一看,就笑着说:“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林晓东嘿嘿嘿地笑了起来,说:“哪能忘了,妈妈,多给点,别亏待了你未来的儿媳妇。”
他妈说:“给给给,从你和妈说谈了朋友,哪次没瞒着你爸多给你。不过——”
“咦——”林晓东打断他妈,“我爸怎么没在家?今天不周日么?”
“单位临时通知开会。”他妈说。
“单位不大,会到不少。”林晓东撇了撇嘴。
“你爸在单位大小也算个领导,会多不很正常么。”他妈说,“我还没说完呢,你插什么话。”
“那你继续,不过什么?。”林晓东说。
“我说该省省,该花花,只要干正事,妈不反对。”
“知道了。”林晓东爽快地答应着。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晓东就急匆匆的赶回学校了。
班里申请留校的都是报了考研冲刺班的,林晓东除外。他们戏称自己是‘考研刺客’,林晓东理所当然的就被他们称作了“刺客家属”,他欣然接受。
不过,他这唯一的“刺客家属”没当几天,就不唯一了,因为安妮的堂姐来了。
安妮的堂姐是年初去广东电子厂打工的,本打算是过年的时候才回的,结果家里有事,就临时请假回来了。因为火车到站太晚,赶不上回家的班车了,所以,就和安妮联系,要过来借宿一晚。
安妮和林晓东手牵着手在出站口等着,看到堂姐的身影,她松开了林晓东的手朝堂姐挥舞起来。
堂姐早看到安妮了,她径直就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她目光在林晓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问安妮:“这是?”
“我同学,林晓东。”安妮说。
堂姐对林晓东说:“你好!”
林晓东看见堂姐虽然一脸的疲惫,但眼睛还是亮闪闪的,他赶忙问了声堂姐好,顺手接过了堂姐的拉杆箱。
他们往公交车站走,林晓东拖着拉杆箱走在前边,安妮和堂姐手挽着手走在他的后边。走出去没几步,堂姐就压低了声音对安妮说:“男朋友吧?我刚才可看见了,大手握小手,啧啧啧,真腻歪。”
安妮脸一红,也压低了声音,说:“给我保密啊!”
“怎么?”堂姐问,“叔叔婶婶还不知道?”
“全家就你知道。”安妮说。
堂姐‘哦’了一声,说:“丑女婿也总是要见丈母娘的,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等毕业了吧。”安妮小声地说。
回到学校,把堂姐的行李放进女生宿舍,他们三人便去了学校后门的小餐馆吃饭。
堂姐只比安妮大几个月,人健谈,才坐下话匣子就开了: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晓得吧?那边跟咱这儿简直是两个世界!我亲眼见的,有人上个月还在厂里缝纫机踩的冒烟呢,下个月就租厂房当上老板了;有人上个星期还电子厂螺丝打的溜溜转呢,下个星期就摇身一变,西装革履夹个包,递上来的名片就成贸易公司董事长了;还有人前天还在城中村大排档颠勺炒粉上下翻飞,昨天就盘下店面开起大饭店了;更有人昨天还睡公园,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今天就突然成大公司的业务经理了;还有人……”
堂姐又说:“像你们大学生,去那边路子机会更多。我是不行,没学历,只能进厂。可就算是进厂子,也比在老家强,在老家干死干活几百块,到了那边,只要你肯干,一个月挣一千好几!就是加班多,人累得很。
堂姐还说:“累是累点,不过都是年轻人,凑一块也挺有意思的。休息的时候,一起去逛街、购物、唱K、下馆子……花样多得很,咱们这儿根本比不了。你瞧……”堂姐扯了扯身上衣服的下摆,继续说,“就这衣裳,估计咱们这儿还没影呢,人家那边早流行开了!”
一顿饭,堂姐说得眉飞色舞,安妮和林晓东听得唏嘘不已。
然而,安妮和林晓东要唏嘘的还没有停下来。开学后没多久,马国华就宣布要去广东了。
临行前,马国华请林晓东、安妮、郝鹏、王辉到他的出租房聚餐。照例是王辉祝厨。
吃饭的时候,郝鹏对马国华说:“这么着急去广东,不要毕业证了?”
马国华说:“我一旁听生,哪来的毕业证。”
郝鹏语塞,憋了一会儿,说:“也就最后一年了,还不陪兄弟们走完。”
“以后再陪兄弟们,现在是必须要走了。”马国华说,“南巡的时候没赶上,入世这一波可不能错过了。”
“入世?”郝鹏说,“不是还没入吗?”
“肯定能入了,老美、老欧都同意了。”马国华说,“接下来就是个流程问题,快则几个月,慢则一年就成了。”
郝鹏、林晓东、王辉集体“哦”了一声,马国华又说:“很多人怕的要死,以为‘入世’就是‘狼来了’。要我说,这些人就是自己吓自己。门开了怎么啦?换个脑子想想,他们进来方便了,咱们出去不也方便了嘛!”
马国华灌了口啤酒,酒杯往桌子上一砸,继续说:“比吃苦,比成本,谁怕谁啊?等着看吧,往后满世界都将是‘Made in China’!”
郝鹏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说:“行啊你,平时杂志报纸真没白啃,一套一套的,都快成专家了!。”
林晓东、安妮、王辉连连点头。马国华手一摆,说:“什么专家不专家,光说不练假把式。我这次过去就是去练练,看看自己是骡子是马。”
说完,他举起剩下的半杯酒,说:“我就先过去替兄弟们蹚条路,等你们毕业了,广东见。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说完,马国华先干为敬,其它人紧随其后,一饮而尽。
马国华离校的那天,林晓东和郝鹏送他到公交车站。分别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拥抱了一下,马国华就转身上了公交车走了。
马国华走后,熄灯以后,林晓东和郝鹏还是会说起他。
林晓东说:“早知道这小子溜的这么快,当时真就应该狠狠揍他一顿的。”
“得了吧。”郝鹏说,“要不是我当时拦着,你现在在哪还不知道呢。”说完。停了一下,又说,“别说,我还挺佩服他的,有魄力。”
林晓东‘嗯’了一声后,问郝鹏:“你想去哪?”
“不知道。”郝鹏说,“找到哪算哪吧……你呢?”
“我肯定还是在这找工作了。”林晓东说,“安妮都已经决定了,还是考咱们学校,她应该能考上的。”
“哦!”郝鹏说,“考本校肯定把握大了。我问了一圈,咱班那几个考研的,都是报本校。”
“嗯!”
窗外,月光是惨白惨白的一摊,像兑了水的牛奶,漫无目的地流了一地。
马国华走后,校园里的BB机就多了起来。林晓东配了一部,给安妮也配了一部。
安妮边复习考研,边跑招聘会;林晓东边陪她,边跑招聘会。安妮说“这叫两手准备。”林晓东深以为然。
然而,复习到尽头,工作的事情都还没有眉目。安妮对林晓东说:
“系里出通知了,你看到了吗?”
林晓东问:“什么通知?”
“就是说广东那边,年前有几场专门针对应届大学生的招聘会,系里鼓励还没有签约的去那试试。”
“看到了。”林晓东说,“男生这边有几个都准备去的,女生那边有人去吗?”
“晓敏去的。”安妮说。说完,她又说:“我们也去吧?”
林晓东说:“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安妮说,“我算了时间,考完就过去,来回一个星期够了,赶得上招聘会,也不耽误过年。”
林晓东说:“好,我问问去的那几个人,碰碰时间,可以的话,一起去。”
“好,我也问问晓敏。”安妮说。
考研结束第二天,他们一行七人,五男两女就风风火火地奔广东去了。
火车在夜幕里开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林晓东靠着窗,安妮靠着他,窗外偶尔一闪而过的灯火,把夜拉的更长,更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