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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顺路_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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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第 1 章

程雾是在周一上午的选题会上接到电话的。

会议室里没有窗,投影仪把一张新书封面照得发白。策划部刚来的实习生坐在最末端,低着头记录主编的意见。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程雾把手机扣在笔记本旁边,调成静音。屏幕亮过两次,她都没有接。

第三次亮起来时,来电人从“妈”变成了“小姨”。

她说了一声抱歉,拿着手机出去。

楼道里堆着还没来得及入库的新书,纸箱挡住半扇安全出口。程雾侧身走过去,电话刚接通,小姨的声音便急急地冲了出来。

“你妈住院了,你知道不知道?”

程雾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她在厨房里晕了一下,幸好隔壁老何过去送东西。现在人在市二院,说是脑子里有个地方堵了。你赶紧回来。”

楼道尽头的感应灯灭了。

程雾握着手机,过了两秒才问:“严重吗?”

“医生说发现得早,目前人是清醒的,手脚也能动。严不严重我哪听得懂,反正住进神经内科了。她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忙,回来也没用。你说她是不是——”

“我下午回去。”

程雾打断了小姨。

挂掉电话,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先打开购票软件,最近一班高铁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她买了票,又给行政发请假消息,最后才点开母亲的微信。

昨天晚上九点十六分,母亲给她发过一张图片。

是一盆刚换了土的绿萝,叶子擦得很亮,下面跟着一句:你那边是不是降温了,多穿点。

程雾当时正在改一本书的腰封文案,只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给母亲拨了电话。

接得很快。

“小姨告诉你了?”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差不多,只是有些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程女士,”程雾压低声音,“你昨晚住的院,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我本来想等检查做完再说。你回来一趟,路费好几百,还要耽误工作。”

会议室的门开了,实习生探出头,小声叫她:“雾姐,主编问那个作者的合同——”

程雾用手势示意自己马上进去。

电话那头,母亲显然听见了,立刻说:“你忙你的,我这儿有你小姨。真没什么事,医生说住几天就回家。”

“票已经买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

“你就是不听劝。”

这句话太熟悉了。程雾十七岁选文科时听过,二十二岁决定去北京时听过,二十八岁辞掉一份稳定工作、进现在这家小出版社时也听过。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病房号发给我。”

她回到会议室,主编已经翻到了下一页方案。

程雾弯腰坐下,等对方说完,才提起母亲住院的事。她说得尽量简短,病情不确定,请假时间暂定一周,手里两本书的流程已经排好,作者那边她会在线联系。

主编扶了扶眼镜,先表示理解,随后问:“月底那本还能交吗?”

程雾说:“能。”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沟通。”

整个请假过程不到两分钟。会议继续,封面上的书名被改成了另一种字体。程雾合上电脑,回工位收拾东西时,行政才通过了她的申请。

请假理由一栏里,她写的是:母亲住院,回乡陪护。

系统提示她,今年可以使用的事假还剩三天。

——

高铁驶出北京以后,天空渐渐阴下来。

程雾没有睡。她用手机处理了十几封邮件,给作者解释审稿进度,又和印厂确认纸张。信号时断时续,文档在百分之九十三的位置卡了很久。

邻座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不断踢前面的座椅,女人道过几次歉,后来也累了,把动画片的声音开得更大。程雾戴上耳机,没有播放音乐。

小姨发来几张检查单。图片拍得歪斜,顶灯在胶片上反出一片白光。程雾把报告上的字逐条复制出来搜索,越看越觉得每个词都严重:腔隙性脑梗死、血管狭窄、高血压三级。

她给母亲发消息,问医生下午几点查房。

母亲没有回。

半小时后,小姨发来一段语音,说人刚睡着,让她别瞎查,网上什么都能查成绝症。

程雾退出搜索页面,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影子。

她已经三十二岁了。这个年纪在母亲口中既不小,又始终没有真正长大:不小,是指她应当结婚、生孩子,懂得为将来打算;没有长大,是指她买的家具不实用,租的房子太贵,工作不稳定,连换季时该穿什么都需要提醒。

可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母亲可能真的会老,会生病,会在某个她不在场的夜晚倒下。

而她距离那个夜晚,有一千多公里。

列车到站时已经接近七点。

省城刚下过雨,出站口的地面潮湿发亮。出租车排队的人很多,程雾站在路边叫网约车,司机接单后原地绕了三圈,最后打电话问她到底在哪个口。

她拖着箱子穿过两条车道,雨水溅湿裤脚。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一的电,工作群里还有人在问一段作者简介要不要删。

她回了“删”,随后关掉屏幕。

市二院的住院部比她记忆中大了很多。门诊楼和新建的内科楼连在一起,夜间入口只开了一扇门。保安指了两次路,她还是绕到了急诊,最后跟着一辆运送床单的推车才找到神经内科。

电梯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饭菜和潮湿衣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两边摆满了加床。陪护的人坐在塑料凳上吃晚饭,护工拎着尿袋从她身旁经过。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在响,有家属拿着缴费单反复问同一个问题。

程雾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一连串不合时宜的声响。

十七床在走廊尽头,靠窗。

母亲半躺在病床上,额前的头发有些乱,右手扎着留置针。小姨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断成了好几截。看见程雾,母亲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行李箱。

“怎么带这么大一个箱子?”

这是她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程雾把箱子立到墙边:“随手拿的。”

“回来几天?”

“看情况。”

“我过两天就出院,你别在这儿耗着。”

小姨把苹果往桌上一放:“人都回来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母亲不再出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程雾走过去把杯子递给她,低头时看见她耳边多了不少白发。上个月视频的时候没有这么明显,或者她那时根本没有仔细看。

“医生怎么说?”程雾问。

“小脑梗,问题不大。”母亲喝了口水,“明天再做个什么血管检查。”

“哪位医生负责?用什么药?堵塞位置在哪?有没有别的风险?”

母亲被她问得烦了:“你刚来,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

程雾抿住嘴,转身去看床尾夹着的住院信息。纸上只写着姓名、年龄和护理等级,其他内容什么也没有。

小姨在一旁打圆场:“医生早上查房会说。今天做了好多检查,抽了四管血,你妈也累了。”

她又告诉程雾,住院押金已经交了一万,钱是从母亲银行卡里取的;医保卡找到了,但不知道还要不要办别的手续;家里钥匙放在鞋柜第二层;冰箱里有剩饭,回去热热就能吃。

“今晚你先回家睡,我在这儿。”小姨说。

“我留下吧。”

“你坐一天车了。”

“没事。”

小姨还要劝,母亲却先开口:“让她留下。她不亲眼看一晚上,回去也睡不着。”

语气仍然不好,但程雾听懂了那点并不坦率的妥协。

小姨收拾东西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些。

十七床靠窗,十六床在中间,十五床靠门。十五床住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女儿正在给她擦脸。十六床的老人一直睡着,鼻子里插着胃管,床头监护仪的数字隔一会儿跳动一下。

老人的床边没有人。

程雾从箱子里拿出充电器,找了一圈,发现墙上的插座都被占满了。床头插着监护仪和输液泵,墙角的一只插线板接了电热水壶、手机和一台小型制氧机,红色指示灯亮得让人不太放心。

她蹲下去研究了一会儿,拔掉一个没有充电的插头。

“那个别拔。”

身后有人说。

程雾回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两只塑料袋,肩头被雨淋湿了一片。他穿着深灰色夹克,里面是件洗得有些软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看上去不像医护人员,也不像刚来探病的亲戚。

他走过来,把她刚拔下的插头重新插好。

“输液泵的备用电源接触不好,下午断过一次。”他说,“护士让先插着。”

程雾站起来:“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插线板,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只充电宝,按亮电量,放到十七床的床头柜上。

“先用这个吧。”

程雾没有接:“不用,谢谢。”

“护士站不能充电。楼下便利店的充电宝晚上经常没地方还。”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许多次的事,“明早还我就行。”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到十六床边。

原来他是那位老人的家属。

男人先看了眼监护仪,又摸了摸老人的手,俯身叫了一声“爸”。床上的人没有睁眼,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纸尿裤、湿巾、护理垫,还有两盒没有拆封的流食。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在这里待了不少日子。

程雾把充电宝推到床头柜最里面,暂时没有用。

母亲闭着眼睛说:“人家好心借你,你别摆脸色。”

“我没有摆脸色。”

“你从小一不高兴就是这张脸。”

程雾看了看相隔不到半米的十六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九点,护士进来测血压。

母亲的高压是一百六十八。护士问她是不是刚才情绪激动了,让她早点休息。程雾站在旁边,莫名觉得这句话像在指责自己。

熄灯以后,病房并没有真正暗下来。走廊的灯从门上方照进来,监护仪闪着微弱的绿光。不远处有人咳嗽,有人打鼾,陪护床被展开时发出金属摩擦声。护士推车的轮子每隔一阵从门口经过。

程雾花三十块租了一张折叠床。

床很窄,铺开后正好卡在十七床和墙之间。她侧着身躺下,膝盖几乎碰到床栏。手机已经自动关机,她最终还是拿过那只充电宝,接上电源。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十几条消息同时涌进来。

工作群、作者、行政,还有房东提醒她下个月房租要涨三百。

最上面一条来自主编,问她母亲情况怎么样。

程雾打了一行“轻微脑梗,还在观察,谢谢关心”,想了想,又把“谢谢关心”删掉,重新加上句号发了过去。

对面很快回复:那你好好陪护。月底的进度别忘了同步。

她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十六床那边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爸,咱们翻一下身。”

是刚才那个男人。

老人身体沉,似乎不太配合。他没有叫护工,自己把床栏放下来,一只手托住老人肩膀,一只手扶住腰,慢慢将人翻向另一侧。过程中老人发出不舒服的呻吟,他停下来,等那阵僵硬过去,再继续动作。

程雾闭上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

十二点多,母亲要去卫生间。

她一掀被子,程雾立刻坐了起来。

“我自己能去。”母亲说。

“医生让你一个人下床了吗?”

“我又不是瘫了。”

程雾不理她,弯腰去找鞋。病床底下堆着脸盆和行李,她摸了半天,只找到一只。

另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十六床下面。

她跪在地上伸手去够,指尖差一点。正准备趴得更低,一只手从旁边把鞋拿了出来。

男人也还没睡。

他将鞋放到她面前,随后起身把十七床的输液架往外挪了挪,给她们让出位置。

“地刚拖过,有点滑。”他说。

程雾扶住母亲,低声说:“谢谢。”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对他说这两个字。第一次更像礼貌,这一次才像真的。

男人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从卫生间回来后,母亲很快睡着了。

程雾重新躺下。她隔着床栏,看见母亲的手搭在被子外面,皮肤松弛,留置针周围泛着一小片青。她想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怕惊醒她,最后只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窗外又开始下雨。

雨点落在空调外机上,声音断断续续。十六床的男人坐在陪护椅上,低头回复手机里的消息。屏幕光照亮他疲惫的侧脸,很快又熄灭了。

程雾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兴趣知道。

她只是忽然明白,医院里的夜晚并不属于任何一个人。这里的每一张折叠床上,都躺着一个暂时回不了原来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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