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早晨五点四十,病房醒了。
最先响的是塑料盆碰到床脚的声音,接着有人拉开窗帘,有人穿着拖鞋去走廊尽头接热水。十五床的老太太开始咳嗽,她女儿一边替她拍背,一边压低声音问痰是什么颜色。夜班护士推着车进来,给每个人量体温、测血压,轮到十七床时,程雾刚睡着不到三个小时。
“家属醒醒,手让一下。”
程雾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和衣睡了一夜,毛衣下摆全是褶。她把床往墙边收了收,给护士腾地方。
母亲也醒了,看到她第一句话是:“头发乱得像鸡窝。”
程雾伸手抓了两下:“你血压多少?”
“一百五十六。”护士替她回答,“比昨晚低一点,早上的药先别吃,等医生查房。”
母亲问:“今天能不能出院?”
护士像是听惯了这种问题:“检查还没做完,问医生。”
她推车去了下一床。
十六床的男人已经起来了。他把陪护椅折好靠在墙边,正用温水给老人擦脸。昨晚光线暗,程雾只觉得他三十多岁;天亮以后再看,眼下有很重的青色,下巴冒出一层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老人睁着眼,右边脸看起来没有表情。男人问他水温行不行,他停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
程雾收回目光,去公共洗漱间刷牙。
镜子边缘已经发黑,水池里堵着一团头发。她用凉水洗了脸,擡头时,发现自己看起来并不比十六床家属精神多少。
手机里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昨天发给作者的修改意见,对方凌晨一点才回复,长长一段话,中心意思是不能接受。主编在群里圈她,让她尽快安抚。另一本书的设计发来三个封面版本,问今天中午前能不能定。
程雾靠在洗漱间门口回消息。写到一半,一辆送餐车从走廊推过,蒸汽里有稀饭和鸡蛋的味道。
她这才想起母亲还没吃早饭。
“医院食堂在哪儿?”她回到病房问。
母亲说:“我不饿。”
十五床女儿热心地指路:“住院部门口右转,穿过停车场,后面那栋楼的一层。你现在去,包子可能没有了。”
程雾拿起手机准备下楼。
十六床家属刚好拎着保温桶回来,听见她们说话,看了十七床一眼。
“做血脂和空腹血糖了吗?”他问。
程雾没反应过来:“什么?”
“今天要是抽空腹血,先别吃。”
母亲说:“刚才护士抽过了,四管。”
“那能吃。”
他说完,把保温桶放到床头,似乎只是顺便提醒,并不打算继续交谈。
程雾下楼买了两份小米粥、四个素包子和两只茶叶蛋。回到病房,母亲嫌粥太稠,包子里的粉条又太多,吃了半个便放下了。
“你在家早上吃什么?”程雾问。
“随便吃点。”
“随便是什么?”
“有时候煮面,有时候不吃。”
“你血压这么高还不吃早饭?”
“不吃一顿又不会死。”
程雾把塑料勺放回碗里,声音也沉下来:“你现在住在神经内科,能不能别总把死挂在嘴边?”
母亲看她一眼,转过脸去。
十五床女儿原本正在剥鸡蛋,听见这句话,动作变轻了。病房里没人说话,只剩十六床老人吞咽时艰难的呼吸声。
程雾后悔得很快,但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收回来。
她把剩下的早餐装进袋子,走到门外。
走廊里已经没有空椅。她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低头吃掉一个冷得很快的包子。主编又发来消息,问作者那边是不是对合同还有异议。
程雾咽下嘴里的东西,拨通作者电话。
对方刚接起来,广播里开始通知八点查房,请无关家属暂时离开病区。她只好拎着早餐和手机,顺着安全信道下到半层平台。
楼梯间没有暖气。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她站在堆放的纸箱旁边,向作者解释为什么章节需要删减,为什么封面不能使用未经授权的图片,为什么出版不是把文档排版以后直接印出来。
作者说:“程老师,我知道你们出版社有困难,但我写这本书也不容易。”
程雾说:“我理解。”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查房的医生从安全门外走过。她看见白大褂的衣角,匆匆挂断电话,推门追出去。
十七床的查房已经开始了。
医生四十岁左右,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和一名护士。母亲坐在床上,正按照要求擡手、伸舌头、复述一句完整的话。
程雾挤到床尾,打开手机备忘录。
“目前看是轻型缺血性卒中,右侧基底节区有小的梗死灶,发现及时,肢体和语言功能没有受到明显影响。”医生翻着检查结果,“但她血压、血脂都高,血管基础不好。今天安排头颈CTA,看看有没有明显狭窄。药物先按现在的方案用。”
程雾问:“以后复发概率高吗?”
“危险因素控制不好,肯定有复发风险。按时吃药,控制血压血脂,饮食清淡,定期复查。”
“需要住多久?”
“CTA结果没大问题的话,一周左右。”
母亲立刻说:“医生,我感觉什么事都没有,能不能吃两天药就回去?”
医生看了她一眼:“感觉没事,不等于没事。很多人第一次发作症状轻,不重视,第二次再来就不一定能自己走进医院了。”
母亲终于不说话了。
医生转向十六床。程雾站在两张床中间,没有立刻离开。
十六床的情况明显复杂得多。老人左侧大面积脑梗,右侧偏瘫,吞咽功能差,肺部还有感染。医生询问昨天的进食量和体温,男人一项项回答,时间和数值都记得很清楚。
“家属呢?”医生问,“昨天说的康复医院联系没有?”
“联系了两家,一家现在没床位,另一家评估后说可以收,但医保报销比例低。”
“还是建议尽早转康复。急性期过了以后,越早进行系统训练越好。”
“如果继续在这里住,大概还能住多久?”
医生合上病历:“这个不是住多久的问题。综合医院主要解决急性治疗,他现在更需要康复和长期护理。你们家属要尽快商量。”
男人点了点头:“明白。”
他没有追着医生要求一个更明确的答案,也没有表现出失望。等查房的人走远,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几行字。
程雾看见最上面写着两家医院的名字,后面分别标了床位费、护理费和预估报销金额。
她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立刻移开视线。
上午九点,护士送来CTA检查单,让十七床家属先去一楼预约。
程雾拿着单子下楼,排了二十分钟,窗口告诉她要先缴费。她去自助机缴费,自助机提示住院账户余额不足。她又到住院收费处排队,轮到她时才发现不知道母亲银行卡密码。
她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五次没人接。
后面的人开始催:“办不办?不办先让一下。”
程雾从窗口退开,拖着行李箱似的疲惫重新涌上来。她站在收费大厅里,打开手机银行,打算先用自己的卡充值。可系统要求输入住院号,她只有那张检查单,上面密密麻麻一串数字,不知道哪一个才是。
“左上角,八位数那个。”
昨天晚上听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雾擡头,十六床家属也拿着一叠单据,站在她身后。
他指了指检查单:“住院号。”
程雾照着输入,页面跳转成功。
“谢谢。”
“充完钱还得回窗口确认检查时间。”
“我知道。”
话出口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其实她并不知道。
男人没介意,低头整理手里的单子。
程雾充值一万元,支付页面转了很久。她看着余额从银行卡里扣掉,突然想起自己下周还要交房租和信用卡。出版社这个月的工资尚未到账,行政说公司正在走流程。
她截了支付凭证,去窗口预约。
检查排在下午三点二十。窗口工作人员让家属提前半小时到,准备轮椅,注意患者检查前四小时不能吃东西。
程雾把这些逐条记进手机。
转身时,十六床家属还在另一个窗口。他递进去一张申请表,工作人员看了以后说材料不全,缺患者本人的社保缴费证明。
“老人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去政务大厅打?”他问。
“可以在线开。”
“在线系统一直提示人脸识别失败。”
“那你去医保窗口问,我们这里办不了。”
男人停顿了一下,把材料收回来:“医保窗口几点下班?”
“十一点半。”
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一点二十七。
没有争辩,也没有抱怨,他夹着单据快步往外走。大厅的玻璃门开了又合,冷风卷进来,吹动几张丢在地上的叫号纸。
程雾忽然明白,昨晚他为什么会知道护士站不能充电,也知道便利店的充电宝没有地方还。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细心,只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里碰过足够多次壁。
——
中午,十六床换了陪护。
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咖色羽绒服。她进门先看了看老人,随后问:“陈放呢?”
十五床女儿说:“刚才出去了,还没回来。”
程雾这才知道十六床家属叫陈放。
女人把包放下,掀开保温桶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又剩这么多?”
老人无法回答。
她拿手机给陈放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病房就这么大,再低也听得见。
“你下午还来不来?我最多待到五点,晨晨晚上要上补习班……不是我不管,店是你的,时间能自己调,我还得按点上班……康复医院你定吧,费用咱们一人一半,我没意见。可陪护不能全算我的,你是儿子,我也是女儿,话不能这么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沉默几秒,语气缓下来。
“行,你先忙吧。爸这边有我。”
她挂了电话,坐到床边,拿棉签蘸水给老人润嘴唇。
程雾没有继续听,低头打开电脑。
病房没有桌子,她只能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封面设计已经催了两遍,作者又发来新的修改说明。母亲躺在旁边输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们老板不知道你在医院?”
“知道。”
“知道还让你干活?”
“工作总要有人做。”
母亲轻轻哼了一声:“我早说你那工作不稳定。你表姐在银行,请假陪孩子半个月,谁也没让她在家办公。”
程雾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有编制吗?”
“银行哪来的编制,反正是正经单位。”
“那你让她来给你改书。”
母亲转过脸,不再理她。
程雾也没有道歉。她盯着电脑上的三张封面,忽然一张都判断不出好坏。那些颜色和字体像漂在屏幕上,彼此毫无区别。
下午两点四十,她去护士站借轮椅。
护士说这一层的轮椅已经借完了,让她去一楼服务台问。她跑到一楼,押了身份证,推回来时母亲正站在床边整理外套。
“我能走,用不着这个。”
“检查单上写了要坐轮椅。”
“从这儿到电梯才几步?”
“不是几步的问题。你昨天刚晕倒过。”
母亲不肯坐,两个人僵在床边。
十六床的姐姐正在给老人换护理垫,擡头劝道:“阿姨,坐吧。医院让坐肯定有原因,孩子推都推来了。”
母亲对外人反而客气,笑了一下:“我就是怕她累。”
“推轮椅能有多累,总比你再摔一次强。”
母亲这才坐下。
程雾推着她出门,轮椅右边的轮子不太灵活,总往一个方向偏。电梯口挤满了人,两部电梯连续三次都没有位置。
母亲坐在轮椅上,仰头问:“你请了几天假?”
“一周。”
“一周以后呢?”
“再说。”
“工作不能不要。明天让你小姨来,你买票回去。”
“检查还没做,你先别安排我。”
“我是不想耽误你。”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不耽误我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往外挤。程雾来不及再说,扶住轮椅往旁边让。
一只手从后面替她按住即将合拢的门。
陈放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
“里面那台轮椅要出来。”他说。
电梯里的人向两边挪了挪,一名护工推着病人出来。陈放扶住门,让程雾先把母亲推进去,自己没有上。
程雾回头:“你不下楼?”
“等下一趟。”
“还能进来。”
陈放看了一眼里面。轮椅、输液架和七八个人已经把空间塞满。他摇了摇头,松开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
母亲小声问:“十六床儿子?”
“嗯。”
“人挺好的。”
程雾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没有接话。
检查比预约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母亲空腹太久,坐在轮椅上有些烦躁,不停问为什么还没轮到。程雾一边安抚她,一边用手机处理工作。等检查结束,已经接近五点。
回到病房时,陈放的姐姐正在穿外套。
“你可算回来了。”她对陈放说,“晚饭我订了,六点送到。爸四点翻过一次身,尿袋刚倒。医生下午来过,让明天之前确定转不转康复医院。”
陈放点头:“知道了。你走吧,路上堵。”
女人走到门口又停下:“钱不够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够。”
“你每次都说够。”
陈放弯腰整理床边的东西,没有回答。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
程雾扶母亲上床,把轮椅推到门外。回来时,陈放把昨晚的充电宝放到了她床头。
“你还没拔。”他说。
程雾才想起来。手机早已充满,她一直带着充电宝跑上跑下。
“抱歉。”她把线拔下来,递给他,“谢谢。还有今天的事。”
陈放接过去:“不用。”
“你父亲住多久了?”
“十八天。”
难怪。
她想说一句辛苦了,又觉得这句话从一个只住了两天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轻飘。最后只问:“要转康复医院?”
“嗯。”
“定了吗?”
“还没有。”
陈放把充电宝收进包里,回答得很简短,显然不习惯和陌生人谈家里的事。
程雾也不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却主动开口:“你母亲情况不重吧?”
“医生说是轻型,等CTA结果。”
“那还好。”
又是一句很轻的话。
可在病房里,“还好”已经算得上足够真诚的祝愿。
程雾点了点头:“希望你父亲也早点好起来。”
陈放没有说谢谢。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过了几秒才说:“他大概好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语气平静,没有自怜,也没有等她安慰。
程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放已经弯下腰,开始替父亲按摩僵硬的右手。从指节到手腕,一下一下,很慢,也很有耐心。
窗外天色暗下去,病房里陆续亮起灯。
母亲在她身后问晚饭吃什么,工作群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护士站通知十七床家属去取检查报告。所有声音同时涌来,没有一件事允许她停留太久。
程雾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放仍低着头,握着父亲那只没有知觉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