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住院第三天,程雾已经能够分辨早班护士的脚步声。
六点抽血,七点发药,七点半送早餐,八点医生查房。走廊的灯整夜不关,窗帘每天只拉到一半,折叠床必须在查房前收起来,否则护士会站在门口喊家属。
她也终于知道,十七床床尾那只总往下滑的摇柄需要先向外拉,饮水机最下面的按钮出的是常温水,以及卫生间早上七点以后要排队。
这些知识不难,只是没人会在入院时一次性告诉你。
人必须先做错,再被提醒,或者看别人做一遍。
母亲的CTA结果在上午出来。
头颈部几处动脉都有不同程度的狭窄,最严重的一处接近百分之五十,目前不需要手术干预,但必须长期服药,严格控制血压和血脂。
医生说:“出院以后早晚都要测血压,药不能自己停。三个月后来复查。”
母亲问:“血压正常了也得吃?”
“正常是因为药在起作用,不是病好了。”
“那要吃到什么时候?”
“长期。”
“长期是多久?”
医生看着她:“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一直吃。”
母亲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她年轻时很少生病,连感冒都不愿意吃药。药盒在她看来是属于老人的东西,而“长期”两个字,像一道突然划下来的界线,把她从原来的生活推到了另一边。
医生离开后,她把新发的两片药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能不能不吃降脂的?”她问程雾,“我以后少吃油。”
“不能。”
“网上说这种药伤肝。”
“医生没说不能吃。”
“医生一天看那么多人,哪有工夫管你以后怎么样。”
程雾正在手机上整理医嘱,闻言擡起头:“那你相信谁?相信网上卖保健品的?”
“我就问问,你说话非得这么冲?”
“因为你问的不是问题。你就是不想吃。”
母亲把药倒进嘴里,接过水,动作带着赌气。咽下以后,她把杯子重重放回床头柜。
“吃了,满意了吧?”
程雾低头继续记录,没有回答。
十六床的帘子拉着。陈放正在里面和康复治疗师一起给父亲做评估,隔着布帘,偶尔能听见几句简单的指令。
“陈叔叔,看我这边。”
“右手擡一下。”
“听得懂的话眨两次眼。”
过了一会儿,治疗师从帘子里出来,陈放跟在后面。两人站到走廊上谈了十几分钟。他拿着一张评估表,问得最多的是每天能做几次训练、住院费用和家属能不能跟着学。
等他回来时,程雾的母亲已经不生气了,主动问:“你爸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一点。”
陈放朝床上看了一眼:“上午醒的时间长。”
“能认得人吗?”
“认得。”
“那就好。人清醒,慢慢练,总能恢复。”
陈放笑了一下:“借您吉言。”
这是程雾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脸上的疲惫却因此松开了一瞬。
母亲显然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又问:“你们定好去哪家康复医院了吗?”
“先去城西那家,离我姐家近。”
“离你家呢?”
“有点远。”
“你姐姐照顾得多?”
程雾立刻叫了一声:“妈。”
母亲看她:“怎么了?我就随便问问。”
陈放倒没显得介意:“我们轮着来。”
“应该的。兄弟姐妹还是得多,有事能商量。”母亲叹了一声,“我们家就她一个,平时隔得又远。”
话题毫无预兆地落到程雾身上。
她合上手机:“我去打水。”
水壶其实还有大半壶。她提着它出了病房,走到热水间,倒掉一些冷水,又重新接满。
等水的间隙,陈放也过来了。
他拿着父亲的水杯,在旁边的水龙头下冲洗。两个人隔着一只垃圾桶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程雾知道母亲刚才那些问题让人不舒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她平时不这样。”
陈放拧紧杯盖:“哪样?”
“打听别人家里的事。”
“病房里都这样。”他说,“住几天以后,工资、婚姻、孩子在哪上学,差不多全知道了。”
程雾想起十五床女儿已经告诉过她,自己丈夫退休前在税务局工作,儿子在外地做软件,一年回来两次。她甚至知道十五床老太太名下有两套房,兄妹三个正在商量以后由谁照顾。
她问:“你的也全知道了?”
“差不多。”
“包括什么?”
陈放看她一眼:“你也想打听?”
程雾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却没有立刻笑出来。
陈放先移开目光:“开个玩笑。”
热水壶发出一声提示音。程雾按下开关,蒸汽扑到手背上。
“我妈主要是觉得独生女不可靠。”她说,“尤其是不在身边的独生女。”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才认识三天,你比我了解她?”
“不了解。”陈放说,“但她刚才说的是隔得远,不是不可靠。”
程雾没说话。
陈放接完水,先走了。她站在原地,等水壶彻底安静下来,才提着回病房。
母亲正在和小姨视频,说检查结果没什么事,过几天就能出院。看见程雾进来,她立刻把镜头往墙那边偏了偏。
“小雾在不在?”小姨在电话里问。
“在呢,又去打水了。”
“让她别老跟工作较劲。你生病,她肯定也着急。”
母亲说:“她回来以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我叫她走她又不走,犟得很。”
语气里有抱怨,也有一点难以掩饰的炫耀。
程雾把水壶放下,没有让母亲知道自己听见了。
——
午后,病房短暂地安静下来。
十五床老太太睡着了,十六床刚做完雾化,十七床输液还剩半瓶。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程雾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开视频会。
出版社决定把原定下月出版的一本书提前。营销部门认为现在有一个合适的话题窗口,错过以后销量会受影响。所有流程都要往前赶,留给编辑的时间从三周缩成九天。
主编说:“程雾,你家里的情况我们理解。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我可以分一部分给小林。”
屏幕上的小林就是那个刚来的实习生。她立刻坐直了一些,说自己可以。
程雾知道这是体谅,也知道一旦把工作分出去,项目署名和后续绩效都会跟着变化。出版社没有谁不可替代,尤其是在公司传出裁员消息的时候。
她说:“不用,我能完成。”
“你确定?”
“确定。今天晚上我把初审意见发出来。”
会议结束,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手机电量剩下百分之二十三。她从包里翻出充电线,才想起充电宝已经还给陈放。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雾?”
程雾站起来,看见母亲一只手扶着墙,正慢慢从病房里走出来。
她快步过去:“你出来干什么?”
“上厕所。”
“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开会,我又不是不能走。”
“医生说让家属陪同。”
“我在家里天天一个人,也没人陪。”
母亲说着,伸手推开她,脚下却忽然晃了一下。
程雾下意识去扶,两个人撞在墙边。她的手机掉到地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陈放从病房里出来,伸手扶住母亲另一边胳膊。
“阿姨,先别走。”
他让母亲靠墙站稳,又从门口拖来一张椅子。
母亲坐下后还有些不服气:“就是腿麻了,躺太久。”
“头晕吗?”陈放问。
“不晕。”
“恶心吗?手脚有没有没力气?”
“没有。”
程雾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她顾不上看,转身去叫护士。
护士过来测了血压,又让母亲擡手、说话,确认没有新的神经症状,才说可能是起身太快,加上输液后血压有所下降。
“这两天上厕所必须有人陪。”护士对程雾说,“家属离开可以按调用铃,不能让她自己走。”
程雾点头:“知道了。”
母亲在旁边说:“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没叫。”
护士看她一眼:“你们两个都有责任。一个觉得自己没病,一个觉得人在眼皮底下就出不了事。”
等护士走后,程雾推来轮椅,一路扶母亲去了卫生间。
回来时,她没有再开电脑。
母亲躺下休息,她坐在床边看那道裂开的屏幕。裂纹从右下角斜着穿过时间显示,摸上去有一点割手。
“修一下多少钱?”母亲问。
“不知道。”
“要是贵就别修了,贴个膜也能用。”
“嗯。”
“刚才吓着了?”
“没有。”
“还说没有,脸都白了。”
程雾把手机扣在腿上,半晌才说:“你能不能配合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发火,声音反而很轻。
母亲看着她,也不再顶嘴。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以后我叫你。”
程雾点了点头。
十六床那边,陈放正在打电话。听内容像是店里出了问题,对方不断解释某块招牌的尺寸和现场预留不一致,安装工已经到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先停。”陈放说,“我过去看。”
他挂断电话,给姐姐拨了过去。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又看时间,眉头慢慢皱起来。
十六床老人今天精神不错,眼睛一直睁着,但每隔两个小时需要翻身,傍晚还要喂流食、换尿袋。陈放显然不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病房。
他走到护士站,问临时护工能不能只请两个小时。
护士让他联系陪护公司。陪护公司说现在没有临时的人,要请只能从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计费。
陈放站在走廊上又打了几个电话。
“老赵,你现在在店里吗?……尺寸不对不能硬装,物业那边有人盯着,掉下来谁负责?……我知道甲方催。你让工人先等半小时,我尽快过去。”
他的声音仍然不高,语速却比平时快。
程雾看着母亲睡着,犹豫了一会儿,走出病房。
“你要出去多久?”她问。
陈放放下手机:“来回差不多两小时。”
“几点要翻身?”
他看了她一眼:“六点。”
“我不会翻。”
“我知道。”
“但我可以替你看一会儿。”程雾说,“有事我叫护士。你六点前回来就行。”
陈放没有立刻答应。
“不用,我再找人。”
“你现在找到人,可能招牌已经装完了。”
“他这边事情多。”
“我只负责看着,不动胃管,不喂东西,也不帮他翻身。”程雾把界限说得很清楚,“如果仪器响,或者他不舒服,我马上叫护士。这样可以吗?”
陈放还是沉默。
程雾知道他不是客气,而是在判断能不能把父亲暂时交给一个只认识三天的人。
她补了一句:“就当还你这两天帮我的。”
“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病房里,十六床老人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陈放立刻进去,俯身问他是不是要喝水。老人说不出完整的话,只眨了一下眼。
陈放用棉签蘸水,慢慢擦过他的嘴唇。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终于说:“我六点以前回来。”
他把调用铃放到父亲左手边,又向程雾说明监护仪上的几组数字。哪些波动正常,哪些情况需要立刻叫护士;如果老人咳嗽,不要喂水;如果胃管滑出来,不要自己往回送。
程雾一项项记下来。
临走前,陈放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程雾说,“我不逞强。”
这句话大概让他想到下午独自下床的程母。他朝十七床看了一眼,似乎想笑,最终只点点头。
——
陈放离开以后,时间过得比程雾预想中慢。
十六床老人多数时候只是睁着眼,偶尔发出很轻的声音。程雾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能走过去问:“您哪里不舒服吗?”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程雾听不懂。
她按铃叫来护士。护士检查一遍,说没什么问题,可能只是想翻身,但还没到时间。两个人一起调整了他的姿势,老人重新安静下来。
母亲醒了,问:“陈放去哪了?”
“店里有事。”
“你替他看着?”
“嗯。”
“他做什么生意?”
“广告店。”
“多大?”
“不知道。”
“结婚没有?”
程雾擡头看她。
母亲立刻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不是说病房里不要瞎打听吗?”十五床女儿在旁边笑。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住一间房,总得知道是什么人。”
程雾低头继续看稿子:“你想知道,等他回来自己问。”
“我才不问。”
五点四十八分,陈放回来了。
比约定时间早十二分钟。
他肩上沾着细小的白色粉尘,夹克袖口也脏了一块。进门后,他先洗手,再检查父亲的胃管和尿袋,确认都没有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中间叫过一次护士。”程雾说,“他说话我听不懂,护士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其他都正常。”
“麻烦了。”
“招牌装好了吗?”
“尺寸改不了,先拆回店里,今晚重新做。”
“那你还得走?”
“等我姐过来。”
陈放把手里一直提着的纸袋放到十七床床头柜上。
“店附近买的。”
程雾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只还热着的红糖馒头和一盒豆浆。
“不用。”她下意识说。
“不是给你的。”陈放说,“给阿姨的。”
母亲立刻在床上接话:“我晚饭还没吃,正好。”
程雾看了她一眼。
母亲已经伸手去拿馒头,像是生怕她把东西退回去。
陈放转身给父亲翻身。程雾站在床头柜旁,摸到纸袋底部还带着一点温度。
她拿出豆浆,把吸管插好递给母亲。
“你也吃一个。”母亲说。
“我不饿。”
“买了两个。”
程雾擡头,陈放背对着她,像是没有听见。
她最后还是拿起一个。
馒头很软,红糖化在夹层里,并不精致,甚至有些过甜。她下午只吃了几口盒饭,这时咬下去,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疼。
“怎么样?”母亲问。
“还行。”
母亲说:“我觉得挺好。”
她们说话时,陈放已经给父亲翻完身。他洗了手,从包里拿出电脑,坐到狭窄的陪护椅上开始改那块尺寸错误的招牌图。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程雾也重新打开自己的稿件。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各自对着一台电脑。病房里不断有人进出,仪器偶尔发出提示音,老人们呼吸、咳嗽、翻身。没有适合工作的桌子,也没有真正安静的时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程雾第一次觉得,病房里的夜似乎没有前两天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