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四天上午,医生停掉了程母的输液。
“改成口服药,观察两天。”年轻医生说,“没有新症状的话,下周一可以办出院。”
母亲立刻问:“今天周五,为什么不能周六走?”
“周末不常规办出院。”
“那我回家住两天,周一再回来办手续。”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折中的办法:“阿姨,住院期间不能擅自离院。”
“我就在市里,又不去外地。”
“不行。”
母亲还想争取,程雾在旁边说:“听医生的。”
“我问问也不行?”
“你昨天还差点摔了。”
“昨天是昨天,我今天一点都不晕。”
年轻医生趁她们争论时合上病历,迅速去了下一床。
母亲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现在的医院就是这样,进来容易,出去难。”
程雾把新开的药按早晚分好,没有接话。
住到第四天,她已经逐渐适应母亲的抱怨。饭太咸,药片太大,护士拔针时手重,夜里走廊太亮,隔壁床的监护仪太响。很多时候,母亲并不是真要解决什么,只是需要把失去掌控后的不安变成一件件可以指责的小事。
程雾明白这一点,却仍然没有足够的耐心照单全收。
十点多,小姨拎着一只保温桶来了。
她给母亲炖了鱼汤,还带了洗好的草莓和两件换洗衣服。一进病房,她先把程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这几天没回家?”
“没有。”
“脸都熬黄了。”
母亲在床上说:“我让她回,她不回,晚上就在那张小床上窝着。”
“今天我替你。你回家洗个澡,睡一觉。”小姨把保温桶放下,“晚上再来都行。”
程雾下意识说:“不用。”
“怎么不用?我下午没事。你妈现在连针都不打了,我还看不住她?”
“我还有工作。”
“工作在哪不能做?家里不比医院安静?”
程雾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
她确实需要洗澡,也需要一张能把腿伸直的床。电脑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充电线外面的胶皮被折叠床夹破了一小块,已经露出里面的白线。
母亲从枕头下面摸出钥匙:“鞋柜第二层有床单,你别睡我那床。冰箱里的菜都好几天了,闻闻再吃。”
程雾接过钥匙:“我知道。”
“阳台窗户可能没关严,你回去看一下。还有厨房水龙头,最近老往下滴,你别使劲拧。”
“知道。”
“绿萝三天没浇水了。”
“妈。”
“行,不说了。”
她把钥匙收进包里,站起来时,十六床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放正在填写转院数据。
他父亲初步定在下周一转去康复医院,和十七床出院是同一天。手续比想象中复杂,既要复印病历,又要准备医保材料,还要提前和接收医院确定救护车时间。
两张床住进来的日期不同,离开的日子却碰到了一起。
程雾没有和陈放打招呼,提着电脑包出了病房。
电梯门快合上时,她从缝隙里看见他擡了一下头。
——
母亲家离医院不远,公交车只有五站。
程雾上一次回来是春节。那时家里摆着糖果和水果,电视整天开着,亲戚轮流上门。她住了四天,有三天在回答工资、房租和为什么还不结婚。
现在门一打开,迎接她的只有冰箱运行的声音。
屋里很干净,地板上没有灰。客厅窗帘拉着一半,茶几上放着一只没洗的杯子和半板降压药。母亲大概是在喝水时想起要给绿萝拍照,手机支架还立在花盆旁边。
那盆绿萝并不缺水。
叶子边缘还挂着水珠,土也是湿的。程雾伸手碰了碰,才意识到母亲只是需要给她安排一件事,证明家里仍然有事情等她回来处理。
她把窗帘全部拉开。
阳光并没有照进来。外面仍是阴天,对面楼的防盗窗上晾着一排颜色相近的衣服。楼下有人用方言叫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小区中庭绕上来,又很快散了。
程雾先去了厨房。
小姨说母亲是在这里晕倒的。
地面已经擦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灶台上放着半袋挂面,一只番茄皱了皮,案板边缘有一小片磕碰后的凹痕。她盯着那块凹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倒下时撞的。
隔壁老何为什么会在晚上九点过去送东西?送的是什么?母亲倒下以后,是不是立刻就能说话?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有没有害怕?
这些问题她一直没有问。
一部分是因为忙,另一部分是因为只要检查结果不严重,所有人就会自然地把那个夜晚归为已经过去的事。
她打开冰箱。
里面有一碗剩米饭,两只鸡蛋,半颗包着保鲜膜的白菜,还有几盒牛奶。冷藏室门上放着三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装着颜色不同的粉末。
她拧开闻了闻,一瓶像三七粉,一瓶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一瓶已经受潮结块。
程雾拍照发给母亲:这些是什么?
母亲很快回复:别人送的保健品,别动。
程雾打字:医生说不要乱吃。
母亲回:我没吃。
她看了一眼那只已经空掉三分之一的瓶子,没有拆穿。
洗澡前,程雾给热水器通电。浴室里的洗发水是她春节时留下的,瓶口积了一点灰。她站在热水下面,最初只觉得烫,过了一会儿,肩膀和后背才慢慢松下来。
她在医院里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吹完头发,她换上旧睡衣,把电脑搬到餐桌上。家里的网络密码没有变,仍然是她十年前出发去北京的日期。
这个密码是母亲设的。她当时嫌太好猜,让母亲换一个,后来换过路由器,密码却始终没有改。
程雾打开稿件,开始工作。
下午两点十三分,她给作者发去第一批修改意见。两点四十五分,她和设计确认了封面。三点二十分,印厂来电话,说一种特种纸缺货,必须换纸或者延后。四点,主编在群里通知周一上午开全员会,所有人在线参加。
她回复收到,想趴在桌上休息十分钟。
再睁眼时,窗外已经黑了。
手机显示八点四十六分。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来自小姨,一个来自母亲。程雾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回调。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小姨要走,我问你什么时候过来。打半天不接,睡着了?”
程雾坐直身体:“嗯。”
“那你别过来了,在家睡吧。”
“你晚上怎么办?”
“十几步路,我上厕所自己慢慢走。”
“我现在过去。”
“外面下雨了。”
程雾走到窗边,才发现雨点正密密地打在玻璃上。
“下雨也过去。”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母亲说:“路上慢点。”
程雾关掉电脑,匆匆换衣服。出门前,她把冰箱里的三只玻璃瓶全部装进塑料袋,准备第二天拿给医生看。走到楼下,又折回去拿上母亲的薄外套和一双软底拖鞋。
她在小区门口等了十二分钟,没有网约车接单。
雨不算大,但风很急。伞骨被吹得向上翻了一次,裤腿很快湿到膝盖。她最后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空出租车,上车时,司机看见她手里的医院袋子,主动把广播声音调低了一些。
到市二院已经九点半。
夜间入口临时封闭,保安让她从急诊绕行。程雾提着东西穿过停车场,在住院部背面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陈放站在屋檐下打电话。
他穿着一件黑色薄羽绒服,脚边放着一个装满数据的文档袋。雨水从屋檐边缘成串落下来,离他的鞋尖不到半步。
“我知道。”他对电话那头说,“先按原来的方案做。欠的工资周一发,我明天把钱转进去。”
对方又说了几句。
“不用跟他们解释是怎么回事,按时发就行。”
他挂断电话,弯腰拿起文档袋,转身时才看见程雾。
“刚来?”他问。
“回家了一趟。”
“阿姨没事。”陈放说,“刚才你小姨走的时候,我在病房。”
程雾心里那点隐约的担忧松下来:“她吃晚饭了吗?”
“吃了半碗粥。”
“你怎么知道?”
“她问我粥太稠能不能加水。”
程雾几乎能够想象母亲端着那碗粥和陌生人商量的样子。她有些无奈:“麻烦你了。”
“不麻烦。”
陈放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现在上去?”
“嗯。”
“住院部门禁了,要从东门刷陪护证。”
程雾停住脚步。
她的陪护证放在电脑包夹层里,而电脑包留在家中。
“照片行吗?”她问。
“不一定。”
“那怎么办?”
“等十点换班,护士下来接也行。”陈放说,“或者给病房打电话,让你小姨把证送下来。”
“她已经走了。”
两个人一起看向住院部楼上。十七层的窗户密密麻麻,无法分辨哪一扇属于神经内科。
陈放说:“先去吃饭吧。”
“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胃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雨声很大,或许他没有听见。
陈放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后门那家面馆十点关门。再晚就只剩便利店。”
他说完,提着文档袋往医院后门走。
程雾站了两秒,跟了上去。
——
面馆开在医院和一片老居民楼之间。
门脸很小,只摆得下六张桌子。这个时间几乎没有堂食的人,老板正在收拾外卖盒,电视里放着声音很大的地方新闻。
陈放点了一碗牛肉面,不加香菜。程雾要了一碗最小份的素面。
“不加鸡蛋?”老板问。
“不用。”
陈放把文档袋放到空椅上,扫桌角的二维码付了自己的钱。程雾也拿出手机,没有出现谁抢着结账的场面。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
汤面浮着一层葱花,程雾低头挑了几下。她并不讨厌葱,只是不喜欢泡软以后黏在一起的口感。
陈放递给她一只空碟子。
“谢谢。”
“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都像下次不打算再见。”
程雾擡起头。
陈放正在拆一次性筷子,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有吗?”她问。
“有一点。”
“可能是职业习惯。”
“你们做出版的习惯和人保持距离?”
程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做出版?”
“你电脑上的文档名写着终审稿。”
“也可能是杂志。”
“阿姨说你在北京编书。”
原来如此。
程雾把葱花拨进碟子里:“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工作忙,工资不高,不肯回家。”
“很全面。”
“也说你从小成绩好,大学自己考去北京,这些年没跟家里要过钱。”
程雾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放低头吃面,没有看她。
她问:“那你呢?你做广告?”
“招牌、喷绘、活动搭建,什么都做一点。”
“开很多年了?”
“六年。”
“一开始就做这个?”
“不是。”陈放喝了口汤,“以前在报社。”
程雾没想到:“记者?”
“嗯。”
“为什么不做了?”
“报纸停刊,正好家里出了点事,就没再找。”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一份用完后没有续签的合同。
程雾没有追问“家里出了什么事”。病房已经教会她,人愿意说到哪里,就听到哪里。多出来的关心未必是体贴,也可能只是好奇。
“你刚才去康复医院了?”她换了个问题。
“送材料。下周一有床位。”
“护工找好了吗?”
“先用医院的陪护,一对三。白天我和我姐轮着去。”
“一对三能照顾过来吗?”
“照顾不过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无奈的语气。真正被反复权衡过的决定,往往听起来都很平静。
程雾夹起面,吃了几口。汤很咸,却很热,落进胃里以后,人像是终于从潮湿的夜里缓了过来。
陈放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原本请了一周假。周一办完出院,差不多就得走。”
“阿姨一个人住?”
“嗯。”
“刚出院最好有人陪几天。”
“小姨能来,但也不能每天都在。”
“那你准备怎么办?”
程雾用筷子搅了一下汤:“还没想好。”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在母亲面前,她总是说再看、我安排、没问题;在公司,她说能完成;在小姨面前,她说自己留下就行。只有此刻,面对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承认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放没有给建议,只说:“还有两天。”
“两天能想出什么?”
“想不出来也得先过这两天。”
程雾笑了一下:“你安慰人一直这样吗?”
“我没安慰你。”
“看出来了。”
她低头继续吃面,嘴角那点笑意却没有立刻消失。
十点前,老板开始拖地。两个人吃完最后几口,起身离开。
外面的雨小了些。陈放撑开一把黑伞,伞面不大。程雾也带了伞,但刚才被风吹翻以后,一根伞骨已经断了。
她试着撑开,伞面歪向一边。
陈放看了一眼:“还能用?”
“能。”
下一阵风吹过来,整把伞向后翻去。
程雾把它收起来。
陈放把伞往她这边移了一点。他没有说“过来”,只是放慢脚步,给她留下足够的位置。
两个人并肩往医院走。
伞太小,谁都没有完全避开雨。程雾的左肩湿了一点,陈放靠外侧的半边袖子更湿。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因为避开水坑靠近,很快又重新分开。
“我妈一直催我回北京。”程雾忽然说。
“那不是挺好?”
她转头看他:“哪里好?”
“有人替你想着回去。”陈放说,“挺好。”
程雾安静下来。
她原以为母亲是在赶她,是不需要她,或者是不肯承认自己需要她。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见这句话,意思忽然变了。
经过急诊门口时,一辆救护车鸣着警报驶进来。两个人停在路边,看着医护人员推下担架。车门开合,蓝色警灯在积水里一遍遍闪过。
陈放说:“走吧。”
十点换班以后,值班护士下楼给他们开了门。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床头留着一盏小灯,薄外套整齐地搭在床尾。小姨走前把折叠床铺好了,连被角都压在褥子下面。
程雾轻轻放下东西,替母亲掖了掖被子。
十六床的老人也在睡。陈放把伞撑开放在卫生间门口晾着,又拿毛巾擦去父亲嘴边的一点水渍。
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床位旁边。
隔着白色床帘和一条狭窄的过道,刚才那顿面像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
程雾躺到折叠床上,手机屏幕的裂纹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母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程雾停顿了一下。
“一碗面。”
母亲“哦”了一声,又睡过去。
她没有问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