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周六早晨,十五床出院了。
老太太的儿子和女儿一起来接,带了两只很大的行李袋。陪护床、脸盆、没用完的纸巾和半箱牛奶被一件件清出去,床头柜很快恢复成刚住进来时的样子。
临走前,老太太女儿给病房里每个人分了两只橘子。
“早点好,都早点回家。”她说。
程母接过橘子,笑着答应。陈放替父亲说了声谢谢。
病床被推出门时,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她住了十二天,仍旧叫不出其他人的名字,只记得十六床病得重,十七床的女儿从北京回来。
上午十点,保洁换了床单。不到十一点,十五床又住进一位新病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公园晨练时突然说不清话,送到医院后症状已经缓解。他妻子、儿子和儿媳一起跟进来,几个人围着护士问个不停,行李很快重新占满床边。
病房没有因为谁离开而空下来。
程雾把分到的橘子放进抽屉。母亲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没穿过的衣服叠好装进袋子,洗漱用品也只留了一套。
“今天才周六。”程雾说。
“早晚都得收。”
“医生还没开出院医嘱。”
“昨天不是说周一?”
“说的是没有新症状的话。”
母亲停下手:“你盼着我有新症状?”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就是凡事往坏处想。”
程雾看着已经拉好拉链的袋子,没有继续争。
这两天母亲走路已经恢复正常,血压也稳定下来。她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没事,凡是需要别人帮忙的地方都让她不舒服。
程雾则刚好相反。检查结果越平稳,她越能想起那些尚未解决的问题。
出院后谁来监督吃药?谁来记录血压?如果母亲再次头晕,能不能及时打电话?家里的浴室没有防滑扶手,厨房水龙头一直漏水,三只不知道成分的保健品还放在她包里。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张清单。
血压计、分药盒、防滑垫、每周菜谱、复诊时间、小姨电话、社区医院电话。
写到最后,她又加上一项:陪护。
母亲看见了,立刻说:“我不需要人陪。”
“先请半个月,白天来几个小时。”
“我手脚都能动,请人来干什么?”
“做饭,提醒吃药,陪你下楼走走。”
“这些我自己会。”
“你连早饭都不吃。”
“你不回来,我吃得好好的。”
“那冰箱里为什么只有剩饭?”
母亲被问住了,很快又找到理由:“住院前一天我不想做饭。”
“药呢?降压药为什么少了两天?”
“我忘一两次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你觉得没关系,才会住在这里。”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十五床新来的家属原本正在整理东西,闻言朝这边看了一眼。程雾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把后面的话压了下去。
母亲坐在床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请人不要钱?”她问。
“我出。”
“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在北京租房不用钱?吃饭不用钱?以后结婚买房不用钱?”
“我没打算买房,也不一定结婚。”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程雾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她们每一次争吵都这样,起初谈的是一顿早饭、一次吃药,最后总要落到彼此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陈放放下父亲床边的帘子,给她们留出一点并不存在的隐私。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我的钱够花,不用你出。”
程雾没回答。
“真要请,我自己请。”
“那就先试半个月。”
“我没答应。”
“你刚才说自己请。”
“我说真要请。”
母女两个对视了几秒。
最后,母亲先移开目光:“等回家再说。”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
中午,程雾去了趟医院旁边的药店。
货架上摆着十几种血压计,从一百多到一千多不等。店员先给她推荐最贵的一款,说医院同款、数据精准,还能连接手机自动生成报告。
程雾拿着盒子研究参数,看不出它比旁边三百多的好在哪里。
“袖带买上臂式的,别买腕式。”
陈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手里提着一包成人纸尿裤,大概也是趁父亲午睡出来补东西。
程雾问:“有区别?”
“上臂式受姿势影响小一点。能看平均值就行,连手机没什么必要。”
店员立刻说:“我们这款智能的也很好,儿女不在身边,可以远程看数据。”
程雾有些心动。
陈放把最贵的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售后标签:“这个牌子在线便宜四百。”
店员脸上的笑淡了些:“在线没有我们药店售后方便。”
“坏了以后也是寄厂家。”
“先生,我们是正规授权门店。”
陈放把盒子放回原处,没有继续争。他从下面一层拿出一款三百多的,递给程雾。
“这个就够。”
程雾看着他:“你买过?”
“买过三个。”
“为什么买三个?”
“第一个贪便宜,不准。第二个嫌不好看,我爸不用。第三个就是这个。”
他把自己的错误依次说出来,语气并不觉得难堪。
程雾最终买了他推荐的那款,又拿了分药盒和浴室防滑垫。
结账时,陈放把自己的纸尿裤放到柜台另一边。两个人依旧各付各的,没有谁客气。
走出药店,程雾问:“你父亲以前也高血压?”
“十几年。”
“按时吃药吗?”
“想起来就吃。”
“你不管?”
“管。”陈放说,“管不住。”
程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血压计。
“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吃药是在承认自己老了?”
“也可能只是觉得还轮不到自己出事。”
“你父亲这次……”
“他停药半个月。”
陈放说完,脚步没有停。
程雾听出他语气里那一点很淡的责备。这份责备显然已经在病床前被反复消耗过,最后只剩下一句事实。
“我妈也漏过药。”她说。
“所以你买最贵的血压计也没用。”
“一定要说得这么直接吗?”
“你不是想知道?”
程雾被噎了一下。
陈放看见她的表情,顿了顿:“能远程看数据,不代表她愿意测。先让她养成习惯。”
这一次更像建议。
程雾点头:“知道了。”
走到住院部楼下,陈放忽然问:“你的手机还能用?”
“能。”
“店里认识一个修手机的。只换外屏的话,应该不贵。”
“不用,我回北京再修。”
“嗯。”
他没有坚持,也没有顺势要她的联系方式。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
下午三点,病房来了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四五岁,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大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手里没有果篮,只提了一袋老人用的护理用品和一只保温盒。
她进门后先看见陈放,脚步停了一下。
“叔叔怎么样?”
陈放站起来:“比前几天稳定。下周一转康复。”
女人点点头,把东西放到床头:“我问过一个做康复的朋友。他说急性期过了以后,前三个月很重要,别光做肢体训练,吞咽和语言也要一起。”
“医生也这么说。”
“那就好。”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叫了一声:“叔叔,是我。”
十六床老人原本闭着眼,听见声音后慢慢睁开。他盯着女人看了很久,左手从被子里擡起来一点。
女人握住他的手:“认得我吗?”
老人嘴唇颤了几下,发出模糊的音节。
她笑了笑,眼睛却有些红:“认得就行。”
程雾正坐在母亲床边削苹果。她没有刻意听,病房里所有人的对话却都会自然落进耳朵。
女人陪老人坐了十几分钟,问了几个治疗细节,又把保温盒交给陈放。
“我妈煮的汤,没放盐。她本来想自己来,最近腿疼。”
“替我谢谢阿姨。”
“你别只说谢谢,有空给她打个电话。她昨天刷到你姐发的消息,一晚上没睡好。”
陈放沉默一下:“我知道了。”
女人拿起包准备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康复那边如果缺钱,你跟我说。”
“不用。”
“不是给你的,是给叔叔的。”
“真不用。”
女人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
“那我先走了。”
陈放把她送到电梯口。
母亲凑近程雾,小声问:“他爱人?”
“不知道。”
“看着像。”
“你不是说不打听?”
“我又没问他。”
程雾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她:“吃你的。”
母亲拿牙签扎起一块,仍然朝门口看了一眼。
陈放回来后,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打开保温盒闻了闻汤,又问父亲要不要喝。老人吞咽不好,只能用棉签蘸一点润嘴。
那盒汤最后放在了床头,没有动。
傍晚,陈放的姐姐过来替班。她看见保温盒,立刻问:“林妍来了?”
“嗯。”
“她怎么知道的?”
“可能看见你发的朋友圈。”
“我忘了屏蔽她。”姐姐有些懊恼,随即又说,“来也正常,爸以前对她不错。你别多想。”
陈放正在收拾转院材料,闻言擡头:“我多想什么?”
“没什么最好。”
姐姐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相邻两张床听见。
程雾低头给血压计安装电池,装反了一次,又拆出来重新装。
原来是前妻。
这个答案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一些原本没有意义的细节忽然有了位置:陈放长期住在医院,没有人催他回家;表格上配偶一栏一直空着;姐姐曾经说“你是儿子,我也是女儿”,却没有提到他的妻子。
这些都不能证明什么,却在知道答案以后显得顺理成章。
她按下血压计开关,机器发出提示音。
母亲问:“多少钱?”
“三百六十九。”
“这么贵?”
“不贵。”
“网上几十块也有。”
“几十块的不准。”
“你怎么知道?”
程雾下意识看了陈放一眼。
他已经提着包出去了,没有听见。
“店员说的。”她回答。
——
晚上,母亲第一次主动要求量血压。
一百三十八,八十六。
她对这个数字很满意,让程雾把结果拍下来,又问正常人应该是多少。程雾照着医生给的健康手册解释了一遍,她听完后说:“看来我也没多严重。”
程雾不再试图纠正她。
九点多,病房熄灯。
陈放的姐姐留下陪夜,他自己回店里。少了一个人,十六床周围显得空了一些。程雾躺在折叠床上,听见十五床新来的家属还在讨论明天谁送早餐。
母亲没有睡。
过了很久,她在黑暗里叫了一声:“小雾。”
“嗯?”
“你票买了吗?”
“还没有。”
“周一晚上走吧。出院手续办完,你回家帮我把东西放好,晚上赶得上。”
程雾侧过身:“我可以再请几天假。”
“不用。”
“公司不一定——”
“不是公司的事。”母亲打断她,“你留在这里,我也不能天天让你看着。你越看,我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程雾没有出声。
“请人可以。”母亲又说,“先请一个星期,白天来做顿饭。药我会吃,血压我也会量。你小姨每天给我打电话,隔壁老何有钥匙,真有事能过来。”
这些话显然已经想过很久。她甚至给出了程雾白天列在清单上的答案。
“你不喜欢别人进家里。”程雾说。
“不喜欢也能忍。”
“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母亲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走廊上接电话,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十五床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提示音,十六床老人睡着后喉咙里始终有一声轻微的痰鸣。
很久以后,母亲说:“那天倒在厨房里,我第一个想的就是不能给你打电话。”
程雾从折叠床上坐了起来。
母亲仍背对着她。
“为什么?”
“你隔那么远,知道了也只能着急。我要是真有个什么事,你一回来,工作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
“就是到那个时候才会想。”
母亲的声音很平,甚至没有发抖。
“我躺在地上,手使不上劲,手机在客厅。我就想,要是老何没过来,我可能一晚上都起不来。后来又想,一晚上也没什么,第二天总有人发现。”
程雾的手慢慢攥紧床栏。
“妈。”
“我不是怕死。”母亲说,“我怕你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要了,天天守着我。你爸走得早,我已经拴了你很多年。你考上北京的学校那天,我其实很高兴。”
“你那天哭了一晚上。”
“高兴也能哭。”
程雾看着母亲的后脑。灯光太暗,那些白发几乎和枕套融在一起。
“我没有觉得你拴着我。”她说。
“那是因为你已经走了。”
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所以你还得走。你不能回来过我的日子。”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很久没有再说话。
程雾重新躺回去,却没有闭眼。
她想起下午在转院数据上看见的一行字。陈放的姐姐替父亲填写联系人,第一联系人写陈放,第二联系人写自己。后面还有一栏,问患者是否有其他可以随时联系的亲属。
姐姐空了很久,最后画了一道斜线。
每一份住院表格都要求填写紧急联系人。
可从来没有一栏会问,紧急联系人本人出了事,该给谁打电话。
程雾摸到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周一晚上七点十二分,有一趟回北京的高铁。
她看了很久,按下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