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周日没有检查,也没有新的医嘱。
医生只在早上简单看了一圈,确认十七床情况稳定,提醒周一等通知办手续。十六床的转院数据也已经准备齐全,救护车约在上午十点。
两张床都快要离开,病房里却看不出多少分别的气氛。
程母把换洗衣服装了又拆,拆了又装,最后只留出第二天要穿的一套。陈放给父亲剪了指甲,换上干净的睡衣,又把转院途中需要的药和护理用品单独放进一只袋子。
十五床新来的家属仍然不断问护士,为什么检查报告在手机上已经能看到,医生却不来解释。走廊里有人办出院,也有人推着急诊床住进来。
医院从不为某一家人的离开停顿。
下午,程雾网购的浴室扶手到了。
同城配送员把包裹送到住院部门口,她下楼取回来,拆开后发现里面只有金属扶手和一袋膨胀螺丝,没有安装工具,也没有安装服务。
“不是粘墙上就行?”母亲问。
“承重的东西怎么可能用胶粘?”
“网上有那种吸盘的。”
“吸盘掉了更危险。”
程雾看了一遍说明书。要在瓷砖上打六个孔,还要确认墙内有没有水管。她在北京租房多年,最多自己装过书架,面对一袋大小不同的钻头标识,只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却不明白。
陈放刚从护士站回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浴室扶手?”
“嗯。你认识能安装的人吗?”
“装在哪?”
“淋浴旁边。”
“墙是空心砖还是实心墙?”
程雾顿了一下:“不知道。”
“房子大概哪年建的?”
“二〇〇几年。”
“瓷砖有空鼓吗?”
“什么叫空鼓?”
陈放看了她几秒,把扶手接过去,翻到包装背面看安装要求。
“我认识一个做安装的师傅。”他说,“不过这种小活不一定愿意单独跑。”
“加钱也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他们最近都在赶商场开业。”
“那我在平台上找。”
“平台也行,提前问清楚打坏瓷砖算谁的。”
程雾拿起手机准备记。
陈放说:“加个微信吧。我把电话和注意事项发给你。”
他说得很自然,只是为了省去口述一串号码的麻烦。
程雾打开二维码。
陈放扫了一下,好友申请几乎立刻跳出来。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昵称就是他的名字,没有多余符号。
程雾点了通过。
不到半分钟,他发来一张名片,又发了三行字。
瓷砖先用玻璃钻头开孔。
避开冷热水管。
安装完用力试,不晃再用。
程雾看完:“你发得像产品说明书。”
“怕你忘。”
“我会转给师傅。”
“别只转,人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
“有的人嫌麻烦,会直接用冲击钻打。瓷砖容易裂。”
程雾点点头,给他的备注仍然保留了系统默认的“陈放”。
母亲在床上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
等陈放去走廊接电话,她才问:“安装一个东西,他怎么懂这么多?”
“他店里经常做安装。”
“哦。”
母亲低头整理袋子,过了一会儿又说:“人挺实在。”
程雾把扶手重新装回盒子里:“你住院六天,看谁都挺实在。”
“十五床儿媳妇就不实在。刚才医生来,她在旁边录音,装得像看手机,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录医嘱怕记不住,也没什么。”
“反正眼神不正。”
程雾不想继续讨论别人的眼神,把包装盒塞进袋子。
那天晚上,她和陈放之间多出了一条看不见的信道。
两个人明明还隔着一张病床,却不再只能通过病房里的空气交谈。程雾偶尔点亮手机,就会在聊天列表里看见他的名字,排在作者、主编和小姨下面。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新消息。
——
周一早上,所有事情都比计划晚。
医生八点查房,说可以出院,让家属等护士通知。程雾九点去护士站问,护士说病历还没审核;九点半再问,结算系统出了故障;十点,出院带药送来了,费用清单却还没打印。
母亲穿着外套坐在床边,每隔十分钟问一次:“到底能不能走?”
“能,等手续。”
“早知道这么慢,昨天就该回家。”
“昨天回去算擅自离院。”
“出院不就是签个字,怎么这么多手续?”
程雾把药盒逐一拍照,核对药名和用法,没有回答。
十六床那边同样忙乱。
救护车已经到楼下,康复医院却临时通知床位还在消毒,让他们晚半小时出发。陈放的姐姐一边接电话,一边清点物品,数了三遍还是少了一只装病历的牛皮纸袋。
“是不是放你车里了?”她问。
“没有。”
“昨天明明还在。”
“柜子下面找了吗?”
两个人把床头柜所有抽屉重新翻了一遍,最后在父亲枕头下面找到了。
“谁放这儿的?”姐姐松了口气,又有些恼火。
“可能爸自己拿的。”
“他右手动不了,左手能把这么厚的东西塞枕头下面?”
陈放看了父亲一眼:“那就是我放的。”
姐姐原本还想说什么,见他一夜没睡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十点四十,转运人员推着担架进来。
他们先给老人更换便携氧气,又把胃管固定了一遍。陈放站在床边,向父亲解释要去另一家医院。
“爸,等会儿坐车。不是回家,去做康复。”
老人看着他,不知道听懂多少,左手一直抓着被角。
转运人员要擡人时,他忽然变得紧张,身体僵硬,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陈放俯下身,握住他的手。
“我跟着你。”他说,“我不走。”
老人仍然抓着被子。
陈放没有催。他一点点掰开父亲的手指,让他抓住自己的袖口。等那阵紧张过去,转运人员才把人移到担架上。
程母坐在床边看着,眼睛有些发红。
担架经过十七床时,她站起来说:“到了那边好好练,会好起来的。”
陈放的父亲无法回答,只朝声音的方向转了一下眼睛。
陈放替他说:“谢谢阿姨。”
“照顾好你爸,也照顾好自己。”
“您也是。回去按时吃药。”
母亲笑了一下:“知道了,你们一个两个都管我。”
陈放的姐姐先跟着转运人员出去。陈放提起最后两只袋子,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
他看向程雾:“扶手的师傅下午联系你。”
“好。”
“如果他没空,我再找别人。”
“不用为这个操心,你先忙你父亲。”
陈放点头。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停了一下。
程雾原以为至少应该再说一句什么。比如祝顺利,或者保持联系。但这些话说出来都显得刻意,好像他们已经默认分别值得被郑重对待。
最后,她只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陈放提着东西走了。
十六床空下来以后,帘子被完全拉开。床单上留着一道压痕,床头还粘着一小截固定胃管用的医用胶布。
不到五分钟,保洁推着车进来换床。
程母看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不知道你今天回北京?”
“知道。”
“那怎么没问几点的车?”
“为什么要问?”
“随便问问也行。”
程雾把最后一盒药放进包里:“他父亲正在转院,没空关心我几点走。”
母亲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没再说话。
十一点二十,费用清单终于打印出来。
程雾去一楼办结算。六天住院花费一万三千多,医保结算后自付三千八。她拿着一沓票据回到病房,护士已经拆掉床头的腕带信息。
“出院以后药按单子吃。”护士最后交代,“一周去社区医院看一次血压,一个月复查肝功能和血脂,三个月回神经内科复诊。再出现一边手脚没力、嘴歪、说话不清,立刻打急救电话,不能自己在家等。”
程雾一项项记下。
母亲在旁边说:“她比医生记得还认真。”
护士笑了笑:“就是要家属认真。很多人出院回去觉得没事,药吃几天就停,下次再来就重了。”
母亲这次没有反驳。
中午十二点,她们离开病房。
母亲坚持自己走,没有坐轮椅。程雾一手拖行李,一手拎药和扶手,跟在她身侧。经过护士站时,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床。
新的床单已经铺好,枕头放得很正。
“走吧。”程雾说。
母亲点点头。
电梯一路下行。每层都有人进出,等到一楼时,她们被人群推着走出住院部。外面阳光很好,和程雾入院那天完全不同。
母亲站在台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空气好。”
程雾说:“医院外面都是停车场尾气。”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两分钟?”
程雾笑了一下,伸手叫车。
——
回家后,事情并没有因为出院而变少。
程雾先把药按日期分进药盒,又把血压计放到餐桌最显眼的位置。小姨下午过来,带着一位四十多岁的陪护阿姨。对方姓王,以前照顾过术后老人,谈好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先做七天。
母亲起初有些不自在,不让王阿姨碰厨房里的东西。半小时后,两个人已经开始讨论哪家菜市场的鱼更新鲜。
安装扶手的师傅两点半打来电话,说今天赶不过来,最快周三。
程雾看了一眼时间。
她六点前要去车站,周三已经在北京。
“能不能明天下午?”她问。
“明天也满了。你这个就一只扶手,路又远,我单跑一趟不划算。”
“我加上门费。”
“真不是钱的问题。这样吧,我忙完给你电话,有空就过去。”
对方很快挂了。
程雾拿着手机站在浴室里。地面刚铺上防滑垫,银色扶手还装在纸盒里,靠着墙角。
她想到陈放说的那句“安装完用力试,不晃再用”,点开聊天框。
程雾:师傅说最快周三。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才想起陈放此刻大概还在康复医院办理手续。
她正准备补一句“不急,你先忙”,对面已经回复。
陈放:我问一下别人。
程雾:不用,你先处理你父亲的事。周三也可以,我让我小姨过来看。
这一次过了十几分钟,没有新消息。
程雾收起手机,继续整理家里的药。
四点半,陈放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推车和广播的声音。
“明天下午有个工人在附近,结束以后可以过去。我把你小姨电话给他,让他提前联系。费用不用加,按正常安装算。”
程雾听完,回了一句:好,谢谢。
想了想,她又发:你父亲安顿好了吗?
陈放:安顿好了。下午做了第一次评估。
程雾:怎么样?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
最后只发来一句:和预想的差不多,慢慢来。
程雾看着这几个字,没有再追问。
五点十分,她拖着行李准备出门。
母亲跟到门口,检查她有没有带身份证,又往她包里塞了两只苹果和一袋没吃完的草莓。
“水果坐车不好拿。”程雾说。
“放包里有什么不好拿?”
“会压坏。”
“那就在车上吃。”
程雾没再拿出来。
小姨送她下楼。母亲站在门内,没有跟到电梯口。门合上前,她说:“到了发消息。”
“知道。”
“别老熬夜。”
“嗯。”
“我会吃药。”
程雾擡头看她。
母亲扶着门框,补了一句:“真的。”
电梯门缓缓合拢。
去车站的路上很堵。司机不断换车道,导航预计到达时间从六点十分变成六点二十九,又变成六点四十五。
程雾坐在后座,工作群里正在讨论第二天的上线计划。主编让她晚上到家后把修改稿再过一遍,她回复:在返京高铁上,十一点前发。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七点多的车?来得及,别急。”
她说:“好。”
手机震了一下。
陈放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朝南的窗,窗外能看见康复医院低矮的住院楼。陈父躺在床上,左手边放着一只黄色握力球。画面没有拍到脸,只拍到一小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
陈放:已经住下了。
程雾看了几秒,也拍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
晚高峰的高架桥堵得看不见尽头,天边只剩下一线快要熄灭的光。
程雾:我去车站。
陈放:几点?
她想起母亲上午问过的那句话。
程雾:七点十二。
陈放:应该来得及。
程雾:司机也这么说。
陈放:司机说的话一般只能信一半。
程雾第一次在聊天框里发了一个笑脸。
到车站时六点五十七分。她一路小跑进站,在停止检票前五分钟上了车。
找到座位后,她把行李推到行李架下,坐下来喘了很久。列车缓缓驶出站台,省城的灯光从窗外向后退去。
母亲发来消息:上车了吗?
程雾回复:上了。
小姨发来消息:你妈刚量完,一百三十五,八十四,正常。
程雾回复:让她九点吃药。
最后一条来自陈放。
一路平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在医院时,他是十六床家属。她对他的了解来自床头的东西、医生的问话、姐姐的抱怨,以及深夜里照顾病人的声音。离开医院以后,那些临时身份忽然都失效了。
他不再住在她旁边,也不再是她伸手就能叫住的人。
他只是陈放。
程雾低头回复:你也是。
发完以后,她才发现这句话并不合适。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
但陈放没有纠正。
他回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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