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程雾回到北京时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地铁末班车已经停了,她在车站外排了半小时出租车。司机一路开着广播,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讨论夜间降温,提醒听众回家以后喝杯热水。
北京也在下雨。
和省城那几天的雨不同,这里的雨很细,落在车窗上,很快被后面的灯光抹成一片。程雾靠着座椅,手机不断震动。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积到九十九条以上,作者在十点四十分发来修改稿,主编问她能否在第二天上班前给出意见。
她回复:可以。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房子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六层。程雾拖着行李箱往上走,轮子每碰一次台阶,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三楼的感应灯坏了,她打开手机电筒,照见墙上贴着一张水管维修广告。
到家以后,她先闻到一股很淡的下水道味。
房间和离开时没有区别。桌上的咖啡杯没洗,沙发扶手搭着一件外套,窗台上的薄荷已经蔫了。暖气烧得太热,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疼。
程雾把行李放在门口,没有收拾。
她给母亲发消息:到了。
母亲没有回复,应该已经睡了。
陈放也没有发来新消息。聊天记录停在一个小时前,他说父亲晚上体温正常,程雾回复了一句“那就好”。
她把手机放到充电器上,打开电脑。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一章改完。
两点四十分,作者又发来一段解释,认为程雾删掉的故事是全书最重要的部分。程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重新打开那三千多字,从头读了一遍。
最后她只删了其中一半。
三点半,她去厨房烧水。冰箱里只剩一盒过期两天的酸奶和半袋速冻水饺。她没有力气煮,把酸奶扔进垃圾桶,喝了一杯凉水。
回到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母亲在三点二十二分回复:到就好,快睡。
程雾看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
“你怎么还没睡?”
“起夜。”母亲说,“你怎么也没睡?”
“刚忙完。”
“一回来就熬夜,你还说我不注意身体。”
“血压量了吗?”
“晚上量了,一百三十七。”
“药吃了?”
“吃了。王姐提醒的。”
“有没有头晕?”
“没有,什么都没有。”母亲有些不耐烦,“你别每天把我当病人审。”
程雾沉默了一下:“那你睡吧。”
“你也睡。”
电话挂断后,她趴在书桌上闭了十分钟眼睛。再起来时,天已经有些亮了。
七点四十五分,她把审稿意见发给主编,洗了把脸,换衣服去公司。
生活恢复得没有一点过渡。
——
周二上午的全员会开了两个小时。
公司没有直接宣布裁员,只说“业务调整”“控制成本”和“优化岗位结构”。总经理坐在长桌尽头,强调纸质书市场正在收缩,希望所有人理解公司的困难,与公司共同度过周期。
散会后,行政单独叫走了营销部两个人。
午休时,有消息传出来,说其中一个接受了补偿,另一个还在谈。办公室里没人公开讨论,所有人都比平时更认真地盯着电脑。
程雾回到工位,发现自己的座椅被实习生临时借走了。对方赶紧站起来道歉,她说没事,又去会议室拖了一把折叠椅。
下午,主编叫她进去。
“你母亲怎么样?”
“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主编停顿一下,“这段时间大家都难。你手上的项目多,我是信任你,但交付不能受影响。”
“我明白。”
“这次提前的书,月底必须上市。营销已经买了资源位,不能改。”
“我会按节点完成。”
主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程雾走出办公室,才看见母亲上午发来一张血压计照片。
一百四十二,八十八。
后面跟着一句:王姐说正常。
她回复:可以,下午再量一次。
母亲很快发来一段语音:“一天量两次就行,哪有人一直量?你姨刚才过来,说扶手已经装好了,师傅挺仔细,打完孔还把地擦了。”
程雾点开小姨发来的视频。
浴室墙上多了一只银色扶手,位置比她原先想的略高。小姨握住它晃了几下,镜头跟着抖动,扶手没有动。
她把视频转发给陈放。
程雾:已经装好了,谢谢。
过了五分钟,陈放回复:用力试了吗?
程雾:我姨试了,很稳。
陈放:墙上有两块空鼓,师傅换了位置。让阿姨洗澡的时候还是先坐凳子,扶手只借力,别把全部重量压上去。
程雾:好。
她想问他父亲今天怎么样,刚打出两个字,主编从办公室叫她。程雾锁上屏幕,等忙完再拿起手机,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聊天框还停在那句“好”。
她没有继续问。
晚上十点,陈放发来一张照片。
一只男人的左手握着黄色软球,手指勉强弯曲。照片边缘能看见康复治疗师的蓝色工作服。
陈放:今天能自己握一下。
程雾放大照片看了看。
程雾:是进步吗?
陈放:算。
程雾:那很好。
陈放:嗯。
对话到这里结束。
程雾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继续校对。半小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第三次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陈放,也没有任何适合被反复查看的东西。
她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联系都很短。
周三,陈放问扶手安装费用有没有多收。程雾说没有。
周四,程雾看见母亲发来王姐做的午饭,顺手转给陈放,问脑梗恢复期能不能吃里面的腌萝卜。发出去以后,她才觉得自己问错了人。
陈放不是医生。
他回复:偶尔一点没事,别天天吃。最好还是问医生。
又补了一句:我爸以前一天三顿都要咸菜。
程雾:现在呢?
陈放:现在不让他吃,他也没办法反对。
程雾盯着这句话,不知道该不该笑。
她最后回复:听起来不像好事。
陈放:本来就不是。
周五,两个人没有联系。
周六也没有。
程雾周末加了两天班。那本提前出版的书进入最后一轮校对,作者临时要求增加参考文献,排版文档因此全部重做。她从上午九点坐到晚上八点,办公室里最后只剩她和设计。
设计拿着手机叫车,忽然问:“你这次回家是不是相亲了?”
程雾从屏幕上擡头:“为什么?”
“你最近总看手机。”
“我妈刚出院。”
“哦,对不起。”
设计有些尴尬,程雾摇头:“没事。”
她确实总看手机。
母亲每天早晚都会发血压,有时是照片,有时只发两个数字。小姨会告诉她王姐几点离开,晚饭做了什么。工作群随时可能有新消息。
她需要看的东西很多。
陈放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回家路上,地铁在地下运行,没有信号。程雾点开和陈放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两个人总共没有说过多少话。
安装扶手、血压、康复、咸菜。离开医院以后,他们之间仍然只有父母的病情。仿佛当初在面馆里吃过的那顿饭,只是漫长陪护中一个暂时透气的空隙。
她关掉手机。
这很正常。
成年人认识的方式有很多,旅途中相邻的座位、短期项目里的合作、病房里挨着的两张床。环境消失以后,关系也会跟着消失。不是谁冷淡,只是彼此本来就没有参与对方生活的理由。
程雾并不觉得遗憾。
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
周日早上,王姐结束了七天的陪护。
母亲提前把工资结清,又多给了两百块。王姐收下以后答应每周来做两次饭,顺便帮忙打扫卫生。
“我现在一个人挺好。”母亲在视频里说,“早上去楼下走半小时,中午自己做饭,晚上你姨给我打电话。药也都按时吃。”
程雾问:“今天血压呢?”
“一百三十九,八十五。”
“分药盒拍给我看一下。”
母亲把镜头转向餐桌。周日早上的格子已经空了,其他药片按照日期排得很整齐。
“满意了?”
“还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
程雾顿了一下。
母亲很快补充:“我就是问问,没让你回来。”
“三个月复查的时候。”
“那么久?”
“医生说三个月。”
“你小姨能陪我。”
“我知道。”
母女两个隔着屏幕安静几秒。
母亲把镜头转回自己:“你脸色不好,昨晚又熬夜?”
“睡得晚。”
“你们公司离了你是不是就不转了?”
“暂时还转。”
母亲笑了一下:“那就赶紧吃饭。”
视频结束以后,程雾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分不出早晚。洗衣机在阳台转动,楼上的孩子不断练习同一段钢琴。她原本计划上午去超市,下午把积压的稿子看完,身体却像仍然留在那张折叠床上,怎么也恢复不了力气。
她点开陈放的头像。
朋友圈只显示最近半年。他很少发自己的生活,大多是店里的成品照片:商场导视牌、餐馆灯箱、活动背景板。春节前发过一张年夜饭,桌上只有三副碗筷。再往前,是一篇已经无法打开的旧报道链接。
标题只显示了一半:《雨季之后,城南三百户居民仍在……》
程雾点进去,页面提示内容已下线。
她正准备退出,母亲发来一句:别忘了吃早饭。
程雾起身去厨房煮面。
她和陈放仍然没有联系。
周一、周二、周三,聊天框安静了三天。
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程雾刚把最后一版文档发给印厂,手机震了一下。
陈放:睡了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心跳没有变快,只是忽然坐直了一些。
程雾:还没有。
陈放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半分钟,他发来一条七秒的语音。
里面先是一阵模糊的呼吸声,随后有人很慢、很费力地叫了一声。
“陈……放。”
声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却确实是两个字。
语音结束后,陈放发来消息。
陈放:他今天叫了我的名字。
程雾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陈父在医院时只能发出一些无法辨认的音节。她想起陈放握着他的手,说自己会跟着,不会走。那时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期待,像是早已接受父亲很难恢复原状。
程雾:我听见了。
陈放:治疗师让他练了一下午。
程雾:你呢?
陈放:什么?
程雾:你让他叫了多少遍?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重新出现。
陈放:十几遍吧。
程雾:他可能已经不想理你了。
陈放:有可能。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陈放:但还是想再听一次。
程雾没有笑。
她坐在凌晨的书桌前,耳机里还残留着那个艰难的声音。屋里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转动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这一次,陈放没有把消息发给病房里的其他家属,也没有发在朋友圈。
他发给了她。
程雾低头打字。
程雾:以后会越来越清楚。
陈放:希望。
程雾:会的。
她知道这句话没有依据。
但陈放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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