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陈父叫出名字以后,陈放连续三天没有发新的录音。
不是没有进步,只是进步并不像一个准确的数字,能每天按时出现。
有时老人上午还能在治疗师搀扶下坐十分钟,下午就因为低烧取消训练;前一天清楚地叫出“陈放”,第二天再让他开口,又只剩几个无法辨认的音节。
陈放把这些告诉程雾时,常常只有一句话。
今天坐了十二分钟。
下午有点呛咳。
肺部复查比上周好。
程雾也会回复母亲的情况。
早上血压一百三十六。
王姐做的菜还是有点咸。
她开始自己下楼买菜了。
他们像在交换两份没有固定格式的康复记录。
谁都没有说过要每天联系,可一天下来,总会有一个人先发一条消息。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深夜。内容并不重要,甚至不需要对方立刻回复。
程雾渐渐习惯在加班结束后看一眼陈放的聊天框。
如果里面有新消息,那一天似乎就还有一小部分没有被工作完全占走。
周二下午,陈放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块刚做好的商场展板,红色背景上排着一行很大的金字:盛大开业,感恩有你。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充一千送三百,仅限开业活动其间”。
陈放:有问题吗?
程雾放大看了一遍。
程雾:期间,不是其间。
陈放:还有吗?
程雾:最下面电话号码少一位。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张修改后的图。
陈放:现在?
程雾:地址里的“路”写了两个。
陈放:……
程雾:你们没有校对?
陈放:有。
程雾:谁?
陈放:我。
程雾在工位上笑了一声。
旁边的同事转头看她,她把手机扣下,重新对着电脑。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来回复。
程雾:建议更换校对。
陈放:预算不允许。
程雾:可以按字收费。
陈放:刚才三个字,多少钱?
程雾:友情价,五百。
陈放:发票开什么项目?
程雾:知识服务。
陈放:可以抵税吗?
程雾:不能。
陈放:那算了。
对话停在这里。
程雾继续工作,嘴角却一直没有完全压下去。
一个小时后,陈放转了五块钱给她,备注是“知识服务费”。
她没有收。
当晚十二点,转账自动退回以前,陈放发来一句:财务说没法报销。
程雾回复:贵公司管理严格。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论一件和老人、医院、药物都没有关系的事。
——
周三,设计部的小罗离职了。
准确地说,是公司和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她上午进会议室,下午就开始收拾东西。行政给了她两个纸箱,电脑当场上交,工作群也在下班前退出。
小罗在公司待了四年,程雾刚入职时,两个人一起做过一本销量很差的诗集。那本书印了三千册,仓库里至今还剩一千多册。她们偶尔拿这件事开玩笑,说等公司倒闭,一人搬五百本回家垫床脚。
现在小罗站在工位旁,把马克杯、眼药水和一盆快要死掉的多肉装进纸箱。
“赔了多少?”有人小声问。
“按年限。”小罗说,“还行。”
“接下来呢?”
“先睡一个月。”
她说得很轻松。抱着纸箱经过程雾工位时,却停了一下。
“我电脑里还有几个字体包,你让小林拷出来,免得以后找不到。”
“好。”
“那本食谱的封面源文档在共享盘第二层,不在项目文档夹里。”
“知道了。”
“还有——”
小罗说到这里,忽然忘了自己还要交代什么。她站了几秒,笑了一下。
“算了。反正以后也不是我的事。”
程雾起身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前,小罗说:“你也留意点。主编最近在重新分项目。”
程雾没有问她从哪里听来的,只点点头。
回到工位后,她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行政发来的会议邀请。
下周一上午十点,岗位沟通。
参会人是她、主编和人力负责人。
邮件没有正文。
程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窗口关掉。电脑右下角显示下午四点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她继续校对稿件。
当天晚上,主编临时开会,把小罗手里的三个项目分给其他人。其中一个交给程雾。
“最近辛苦一下。”主编说,“设计人手不够,编辑前期尽量把需求写细,不要来回改。”
程雾问:“小罗的岗位还会招人吗?”
“暂时没有计划。”
“那三个项目原本就是满负荷。”
主编擡头看她:“现在谁不是满负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程雾没有再说话。
她加班到十一点,离开公司时,整层楼只剩安全出口的灯亮着。电梯镜面照出她的脸,粉底已经脱了,眼下有一圈明显的疲惫。
手机里,母亲发来晚上的血压和一张晚饭照片。陈放发了一张父亲做站立训练的视频。
老人被治疗师和护工从两侧架着,右腿几乎无法用力。陈放站在镜头外,不断叫他擡头。
程雾把视频看完,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好”“有进步”“慢慢来”,这些话已经说过许多次。所有鼓励在持续的现实面前都会慢慢变薄。
回到家,她脱掉鞋,坐在玄关地上。
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照出空气中的灰尘。她坐了很久,直到感应灯自动熄灭,才摸到手机。
陈放又发来一条消息。
陈放:今天怎么样?
程雾看着这句话。
他平时问的都是“阿姨今天怎么样”。
今天少了两个字。
她打出“还行”,又删掉。
程雾:公司又裁了一个人。
陈放:你呢?
程雾:下周一谈。
陈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陈放:想留吗?
程雾靠着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这个问题比“会不会被裁”更难回答。
她喜欢做书。哪怕大多数书卖不了多少,作者难沟通,流程反复,工资也不高,她仍然喜欢从一份混乱的文稿里找到结构,看它经过修改、排版和印刷,最后变成一本可以放在手里的东西。
可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喜欢现在的生活。
程雾:不知道。
陈放:那就等谈完再想。
程雾:如果谈完以后,没得选呢?
这一次,陈放直接打来了电话。
铃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响得很突然。
程雾犹豫两秒,接起来。
“喂。”
“还在公司?”陈放问。
“到家了。”
“怎么不开灯?”
程雾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你怎么知道?”
“你的声音像在很空的地方。”
“我坐门口。”
电话那边有规律的机械声,像是打印机或者切割机正在工作。
“你还在店里?”她问。
“嗯。赶一批明早要用的物料。”
“你父亲呢?”
“我姐今晚陪。”
“哦。”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打电话。病房里说话时,永远有其他人在旁边;微信里则有足够时间删掉不合适的句子。电话不给人修改的机会,任何停顿都会被听见。
陈放说:“公司没说要裁你。”
“约了岗位沟通。”
“也可能是调岗。”
“调岗未必比裁员好。”
“所以等周一再想。”
程雾笑了一下:“你打电话就是为了重复这句话?”
“不然呢?”
“至少应该说,像我这么优秀的人,公司一定舍不得。”
“你想听这个?”
“不想。”
“那我不说。”
程雾把头靠在墙上。玄关地面很凉,她却没有起来。
“其实我不是怕找不到工作。”她说,“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好像一直在证明自己选得没错。留在北京没错,做出版没错,工资低也没错。要是现在被裁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
“就证明错了?”陈放替她问。
“至少证明没有我想的那么值得。”
电话那边的机器停了,四周忽然安静。
陈放说:“报纸停刊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
程雾想起他朋友圈里那条已经无法打开的报道。
“你不是正好回家接店?”
“没有那么正好。”
他的声音离听筒远了一点,像是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报社拖了三个月工资,后来通知停刊。有人去了新媒体,有人考编,我投了几份简历,都没什么结果。那时候我爸的店又欠了钱,我就回来帮忙。”
“你不想回来?”
“不想。”
“那后来呢?”
“后来忙起来,就没时间想了。”
“现在还想做记者吗?”
陈放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可能我想念的不是那份工作,是当时觉得自己还能去很多地方。”
程雾看着对面墙上那张已经翘起的水电费通知。
“你去过哪里?”
“不算多。跑过几个县,做过拆迁、洪水、矿难的报道。”
“你朋友圈那篇城南的报道,我点不开。”
“你翻我朋友圈了?”
程雾后知后觉地觉得这句话有些越界:“随便看了一下。”
“我那里没什么能看的。”
“那篇还有存盘吗?”
“应该有。”
“发给我看看。”
“编辑老师要审稿?”
“按字收费。”
陈放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隔着电话却比在病房里清楚。
“发票还是开知识服务?”他问。
“涨价了。”
“那算了。”
程雾也笑了。
两个人没有继续谈裁员。陈放在店里关机器、检查门窗,程雾终于从玄关站起来,开灯,给自己倒水。电话一直没有挂,偶尔有人说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听见彼此那边的声音。
陈放问:“你晚饭吃了吗?”
程雾看了一眼空着的厨房:“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什么面?”
她答不上来。
陈放没有拆穿:“家里还有别的吗?”
“水饺。”
“煮几个。”
“不饿。”
“你在医院也总说不饿。”
程雾打开冰箱,把那袋速冻水饺拿出来:“你记性倒挺好。”
“病房里没别的事。”
水烧开以后,锅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陈放那边也传来卷闸门落下的声音。
“你要回去了?”她问。
“嗯。”
“开车别打电话。”
“还没上车。”
程雾把水饺倒进锅里,热气扑到脸上。
陈放说:“周一不管谈成什么,都不代表你前十年白过。”
她握着漏勺,没有说话。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她说。
“知道就行。”
“陈放。”
“嗯?”
“你确实不太会安慰人。”
“我没安慰你。”
还是那句话。
可这一次程雾没有反驳。
电话挂断前,陈放说:“水饺别煮破了。”
程雾低头看锅。白色的水饺在沸水里翻滚,已经有两只裂开,肉馅散进汤里。
“晚了。”她说。
“那就吃馅。”
“知道了。”
他们没有说晚安。
陈放去开车,程雾关火盛水饺。通话在凌晨一点零六分结束,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屏幕暗下去以后,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程雾坐在餐桌边,吃掉了那几只煮破的水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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