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放把那篇旧报道发了过来。
文档名很简单:城南积水终稿。
程雾坐在地铁上打开。手机屏幕有一道从右下角斜穿过去的裂纹,第一段文本刚好被分成两半。
报道写的是六年前的一场暴雨。
城南三个老旧社区连续积水,最深的地方没过成年人腰部。新闻发生时,各家媒体都在报道消防救援和受灾数字。陈放去得晚,洪水已经退了。他写的不是那两天,而是半个月以后仍然没有恢复正常生活的人。
一楼住户把泡坏的家具堆在小区空地上,老人每天坐在一张晾干的木椅旁边;地下室租户没有被计入受灾名单,因为租赁合同早已过期;街道发了消毒药片,却没人告诉居民一片药应该兑多少水。
全文没有使用“感人”“无助”或者“触目惊心”这样的词。
只写人说了什么,水到过哪里,一张被泡烂的结婚证需要去哪个窗口补办。
程雾读到终点站,跟着人群下车,又站在站台边把最后两段看完。
结尾写:
> 九月十七日下午,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没有降雨。张桂芬把最后一床被子搬到楼下晾晒。阳光只能照进小区两个小时,她每隔二十分钟挪一次晾衣架。
程雾走上扶梯,给陈放发消息。
程雾:写得不错。
陈放:编辑老师这么早上班?
程雾:在地铁上。
陈放:哪里不错?
程雾:前面都不错。
陈放:后面?
程雾:最后一句可以删掉。
陈放:为什么?
程雾:挪晾衣架已经足够,解释阳光只能照两个小时有点用力。
陈放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陈放:当年编辑也这么说。
程雾:他删了吗?
陈放:我没同意。
程雾:年轻。
陈放:现在也不同意。
程雾停在公司楼下,低头笑了一下。
程雾:那不是年轻,是固执。
陈放:谢谢夸奖。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喜欢最后一句。
只是做编辑久了,看见任何试图总结情绪的文本,都本能地想往回收一点。仿佛只要说得少,就能显得更真诚。
也可能她对生活一直如此。
——
上午十点,岗位沟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主编和人力负责人。桌上没有水,也没有打印好的解除协议,这让程雾稍微松了一口气。
人力负责人先介绍公司接下来的调整方向。
传统出版业务会继续压缩,编辑部按照项目类型重新划分。程雾目前所在的文学编辑组将与数字内容组合并,现有岗位取消,员工可以内部转岗,也可以与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关系。
“你的经验比较丰富,公司希望你留下。”人力负责人说,“新岗位是内容运营编辑,纸质书项目会继续做,同时需要负责公众号、短视频脚本和在线课程内容。”
程雾问:“团队有几个人?”
“初期四个人。”
“负责多少项目?”
主编说:“具体还在核算,但肯定比现在综合。公司需要大家具备全流程能力。”
“薪资呢?”
“基本工资暂时不变。”人力负责人说,“绩效考核会换成新的标准。前三个月是过渡期,三个月后根据转岗表现重新定级。”
暂时、过渡、重新定级。
每一个词都留着足够大的解释空间。
程雾问:“如果不接受呢?”
人力负责人把一张纸推过来:“公司可以提供协商方案,补偿按照工作年限计算。你不用今天决定,周四下班前回复。”
程雾低头看了一遍。
补偿金额足够她在北京生活半年,如果节省一点,也许更久。她可以用这段时间找下一份出版工作,也可以离开北京,回省城重新开始。
听起来有很多选择。
可每一种选择后面都跟着她暂时看不见的部分。
如果转岗,她要做不熟悉的短视频和课程,工作量只会更多,三个月后的薪水也可能降低。如果离职,现在的招聘环境未必能让她在半年内找到合适的位置。回省城意味着房租压力变小,能照顾母亲,却很难找到同类工作。
人力负责人问:“你还有什么问题?”
“暂时没有。”
“那你考虑一下。”
会议结束时是十点四十二分。
程雾拿着那张纸回到工位。小林擡头看了她一眼,想问,又没有问。办公室里的人都假装忙着工作,只有键盘声比平时密集。
她把协商方案压在笔记本下面,打开邮箱。
作者凌晨发来的新版本还没有处理。营销部门催她提供十条短视频文案,仿佛她已经默认接受转岗。
程雾工作到中午,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吃饭时,母亲打来电话。
“你们开会说什么了?”
“正常工作。”
“不是要裁人?”
“你听谁说的?”
“你上次视频的时候自己说漏嘴了。”
程雾想不起来是哪一句。
母亲问:“有你吗?”
“还没定。”
“要是真不干了就回来。你小姨说文化馆今年招合同工,工资不高,但离家近。”
“我三十二岁,不是刚毕业。”
“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更该找个稳定的。”
程雾用筷子戳着盒饭里的米:“先不说这个。”
“我就提一句。”
“你每次都说只提一句,最后就变成我不听劝。”
母亲停顿一下:“那我不说了。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得很快。
程雾看着没有吃完的饭,忽然失去胃口。
她知道母亲的提议没有恶意。省城的生活成本更低,文化馆合同工也许真的比现在稳定。可“回来”从母亲口中说出来,总像是在替她过去十年的选择做总结。
你看,早就告诉过你,最后还是要回来。
哪怕母亲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程雾也总能听见。
——
晚上九点,陈放才问她谈得怎么样。
程雾把公司给出的两个选择简单说了一遍。
陈放:你想选哪个?
程雾:所有人都这么问。
陈放:不该问?
程雾:我妈让我回去,主编让我留下。好像只要我自己想清楚,一切就会很简单。
陈放:本来就不简单。
程雾:那你还问。
陈放:不问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雾看着最后一句,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回。
十分钟后,陈放发来一张康复费用清单。
陈放:今天结了一次账。
程雾点开图片。住院、治疗、护理、营养,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自付金额比她母亲六天的住院费高得多。
程雾:压力很大?
陈放:还能撑一段时间。
程雾:然后呢?
陈放:不知道。
程雾靠在沙发上,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陈放发来消息。
陈放:你在医院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程雾想起来了。那天转院还没有定,她问他怎么办。他回答“还不知道”。
陈放:有些事不是想清楚再选,是先选一个,过一段才知道对不对。
程雾:如果错了呢?
陈放:再认错。
程雾:说得容易。
陈放:不容易。但不认也不会变对。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那张协商方案。
这不像建议,更像陈放对自己说过的话。
报社停刊、回家接店、父亲中风、离婚。每一件事都不可能在发生以前被想清楚。他只是一次次先做眼前能够做的选择,然后接受那个选择未必正确。
程雾忽然想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回省城。
消息打了一半,她删掉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太长,不适合在微信里说。
——
接下来的三天,程雾分别约了两个同行吃饭。
一家出版社暂时冻结招聘,另一家在找策划编辑,工资比她现在低百分之二十,要求每月独立申报两个选题。朋友劝她先留在原公司,至少等年底再看。
她还查看了省城的招聘信息。
编辑岗位很少。几家文化公司主要做政务宣传和教辅,薪资只有北京的一半。文化馆那份合同工需要本地户籍,笔试内容包括公共基础知识,报名已经截止。
周四下午,程雾在转岗确认书上签了字。
她没有因为热爱,也没有因为相信公司会变好。
只是在所有看得见的选项里,留下暂时是代价最小的一个。
签完以后,人力负责人说:“欢迎加入新团队。”
程雾笑了一下:“谢谢。”
回到工位,她给母亲发消息。
程雾:工作没事,内部调岗。
母亲过了很久才回复:那就好。
又补了一句:不喜欢也别硬撑。
程雾看着这句话,有些意外。
她回复:知道。
随后,她把结果告诉陈放。
陈放:决定了?
程雾:签了。
陈放:那就先做。
程雾:不问我是不是还想留?
陈放:已经签了,再问没有意义。
程雾:你有时候真的很会结束话题。
陈放:怕说错。
程雾:你也会怕说错?
陈放:会。
她等了一会儿,陈放没有解释自己怕说错什么。
晚上,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篇旧报道的打印稿。最后一句“她每隔二十分钟挪一次晾衣架”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保留。
陈放:还是不删。
程雾:随你,反正已经发表六年了。
陈放:编辑老师妥协了?
程雾:不是所有东西都非改不可。
发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陈放没有立刻回复。
几分钟后,他说:有道理。
——
三周后,母亲要做出院后的第一次复查。
原本只需要去社区医院查血脂和肝功能,但母亲前一天晚上突然说右手发麻。小姨陪她去了市二院急诊,做完检查没有发现新的梗死,医生建议按原定时间去神经内科复诊。
程雾接到电话时正在录一条新书推广视频。
摄影师让她对着镜头重新说第四遍开场白。手机在桌上不断震动,她说了声抱歉,走到门外置听。
“现在还麻吗?”
“不麻了。”母亲说,“医生说可能是颈椎,也可能是我睡觉压的。”
“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要连夜回来。”
“下周复查我回去。”
“你刚调岗,请得了假吗?”
“周六去,不请假。”
母亲还想说什么,程雾已经打开购票软件。
周五晚上六点四十七分,有一趟高铁,十一点前到省城。周日下午返京,不影响周一上班。
她买了票,把订单截屏发给母亲。
母亲回复:折腾。
程雾没有理她。
回到摄影棚,补光灯重新打开。她对着镜头念那句已经说过四遍的话,语气听起来仍然不够自然。
晚上收工后,她才把返程时间告诉陈放。
程雾:我周五回去,陪我妈复查。
陈放很快回复:手麻的事?
程雾:她告诉你了?
陈放:阿姨前两天问我康复医院有没有颈椎科。
程雾盯着屏幕。
程雾:她什么时候加的你?
陈放:出院那天。你去结算的时候。
程雾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一直没有问她要陈放的联系方式。
程雾: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陈放:问过两次我爸的情况,转发了四条脑梗康复文章,还有一次让我提醒你少熬夜。
程雾闭了闭眼。
程雾:不用理她。
陈放:已经理了。
程雾:你可以不回。
陈放:长辈消息不回不太好。
她能够想象陈放一本正经回复那些养生文章的样子,忽然不知道应该同情谁。
过了一会儿,他问:周五几点到?
和上次离开时一样的问题。
程雾看着购票信息。
程雾:十点三十八。
陈放:我那天应该在店里。
程雾等着下一句话。
陈放:店离车站不远。如果不加班,我去接你。
他没有说一定。
程雾也没有说不用。
她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