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不是顺路_第10章 第 10 章

不是顺路 · 章节目录

第10章 第 10 章

第 10 章

周五下午四点,陈放发来一条消息。

陈放:今晚店里有一批货要出,不一定赶得上。

程雾正在审核一段短视频脚本。

画面设计得很热闹:三十秒内切换十七次镜头,配上夸张的音效和大号字幕。文案是她上午才改过的,交到运营手里以后又被换回了原先那版。

她看见消息,停了几秒。

程雾:没事,我自己回去。

陈放:如果能去,我提前告诉你。

程雾:好。

对话结束得很正常。

她原本就没有让他来接。高铁站到母亲家有地铁,也有出租车,她过去十年独自往返过很多次。陈放有店,有父亲,还有随时会出问题的订单,来不了才是更合理的情况。

程雾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视频。

五点二十,主编突然要求再补一版推广文案。程雾在去车站的地铁上改完,发进工作群。进站以后,运营又问最后一句能不能换成更“抓人”的表达。

她坐在候车室里改了三遍。

直到开始检票,陈放都没有再发消息。

程雾把手机调成静音,跟着人群上车。

——

列车开出北京半小时后,她收到母亲的语音。

“陈放说可能去接你。要是他忙,你就自己打车,别在车站等。”

程雾听了两遍。

她打字问: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母亲回复:下午。我问他周末去不去康复医院,他说你今天回来。

程雾:你不要总给他发消息。

母亲:我们就是问问病情,怎么了?

程雾:没怎么。

母亲:他有时间就接,没时间就算了。你别让人家觉得欠你。

程雾看着最后一句,忽然有些烦。

她当然不会觉得陈放欠她。

可母亲这么一说,仿佛她心里确实期待过什么,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程雾锁上屏幕,靠着车窗闭眼。

列车在中途停了二十分钟。广播解释前方线路临时限速,到站时间预计推迟。车厢里有人起身打电话,有人重新预约接站车辆。

程雾给母亲发了延误消息。

也给陈放发了一条。

程雾:晚点了,预计十一点到。你不用来了。

陈放没有回复。

十点二十分,列车仍在距离省城一百多公里的地方缓慢行驶。程雾打开叫车软件,预约了十一点十分的车。

软件提示夜间订单较多,可能需要加价。

她确认加价。

十点四十七分,陈放发来消息。

陈放:还没到?

程雾:还有二十分钟。

陈放:我在南广场。

程雾坐直了一些。

程雾:你什么时候去的?

陈放:刚到。

程雾:我约车了。

陈放:取消吧。

程雾看了一眼预约单。取消要扣八块钱。

陈放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又发来一句。

陈放:取消费我出。

程雾:不用。

她点了取消。

——

列车十一点零八分进站。

出站口依旧拥挤。很多人举着手机找车,有代驾站在栏杆外喊订单尾号。程雾拖着箱子走到南广场,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冷。

她站在路边给陈放发消息。

程雾:我出来了。

陈放:往右走,白色面包车。

南广场停着六七辆白色面包车。

有的车窗贴着货运广告,有的后门敞开,堆满快递。程雾往右走了一段,电话响了。

“你在哪?”陈放问。

“三号柱旁边。”

“别动。”

电话没有挂。

程雾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从面前不断经过。几十秒后,她看见陈放从一辆车后绕出来。

他穿着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深色圆领毛衣。头发比在医院时短,胡子也刮干净了,手里还拿着手机。

隔着几米,他叫她:“程雾。”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陈放当面叫自己的名字。

在医院里,他叫她“你”,偶尔对母亲说“您女儿”。微信上的名字只是屏幕顶端的两个字。现在那两个字从人群和风声里传过来,她竟然有一瞬间没有反应。

陈放走到她面前:“等久了?”

“刚出来。”

他伸手接过行李箱。

程雾没有客气,也没有说谢谢。

两个人朝停车区走。离开病房一个多月以后,陈放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外形真的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他身后不再有病床和监护仪,手里也没有护理垫与药单。

他只是一个在深夜来车站接人的男人。

面包车停在最外侧。车身没有印店名,后窗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标志。陈放打开后门,把她的行李放进去。

车里堆着卷成筒的喷绘布、折叠梯、工具箱和几块用泡沫包住的亚克力字。副驾驶脚下还放着半箱矿泉水。

“有点乱。”他说。

“看得出来。”

“嫌弃可以坐后面。”

程雾拉开副驾驶的门,把矿泉水抱到腿上:“后面有座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陈放关上后门:“客气一下。”

车开出停车场时,已经十一点二十五分。

陈放问:“饿不饿?”

“不饿。”

“晚饭吃了?”

“在车站吃了面包。”

“什么面包?”

程雾看他:“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追问?”

“确认你是不是在撒谎。”

“这次没撒谎。”

“那就好。”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和胶水味。仪表盘旁边夹着一张康复医院的停车缴费单,杯架里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程雾问:“店里的货出完了?”

“十点半装车。”

“那你不用跟车?”

“老赵去了。”

“你不是说不一定赶得上?”

“所以没让你等。”

程雾看向窗外。

这句话没有值得高兴的地方。他只是安排完工作以后,发现时间还来得及,就开车到了车站。

可她仍然觉得,晚点的那二十分钟忽然没有那么糟。

等红灯时,陈放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没修?”

“能用。”

“裂得比上次大了。”

原先只有一道细纹,现在右下角已经碎成一片,偶尔还会触摸失灵。程雾工作太忙,一直拖着没有处理。

“回北京再修。”她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边店多。”

“店多和你不去有什么关系?”

程雾没答。

绿灯亮了,陈放转进另一条路。

“去哪?”她问。

“修手机。”

“现在?”

“朋友的店还没关。”

“已经十一点半了。”

“他在等我们。”

程雾看着他:“你提前说了?”

“在车站等你的时候问了一下。”

“我妈还在家等。”

“我给阿姨说了,晚半小时。”

“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停车的时候。”

程雾低头打开母亲的聊天框。

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手机早点修,别哪天划到手。

她忽然觉得,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母亲和陈放已经形成了某种令人头疼的同盟。

“你们聊得挺多。”她说。

“阿姨比你好沟通。”

“那你让她替我付修手机的钱。”

“可以。我现在问。”

陈放拿起手机。

程雾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开车别看手机。”

她的动作很快,碰到以后才意识到不合适。

陈放的手停在半空。

车内安静了半秒。

程雾立刻松开:“到地方再问。”

“嗯。”

陈放把手机放回原处,双手握住方向盘。

谁也没有再说话。

刚才接触过的地方像还留着温度。程雾把手放回矿泉水箱上,纸箱边缘硌着掌心。

——

手机维修店开在一条老商业街上。

卷闸门已经落下一半,店主坐在柜台后面吃烧烤。陈放敲了敲玻璃,对方把门拉起来。

“就等你这单生意。”店主看了程雾一眼,笑道,“屏碎成这样还用,真能忍。”

程雾问:“多久?”

“换外屏四十分钟。内屏没坏的话三百,坏了另算。”

陈放说:“你先检测。”

店主拿着手机进了里面。

陈放和程雾站在店门口。商业街大多数店铺都关了,只有斜对面的馄饨店还亮着灯。

陈放问:“吃不吃?”

“你不是问过了?”

“现在又过了半小时。”

“你没吃?”

“下午四点吃的。”

程雾看了一眼馄饨店:“那就吃一点。”

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她已经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问还要不要两碗。

程雾说一碗就行。

陈放看她:“不是你要吃?”

“我吃几个。”

“那就两碗小份。”

老板娘下了两碗。

馄饨端上来,紫菜和虾皮漂在汤面。程雾夹起一只,吹了很久,还是被里面的热汤烫到舌尖。

陈放把桌上的凉水推给她。

“你笑什么?”程雾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想起你说我不会安慰人。”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没有。”

程雾喝了口水,不再理他。

吃到一半,她问:“叔叔现在怎么样?”

“能扶着站两三分钟,语言还是慢。下周做吞咽评估,如果能过,可能可以拔胃管。”

“你每天都去?”

“大部分时候去。”

“店呢?”

“白天先去医院,下午回店。忙的时候我姐替。”

“你姐姐不抱怨了?”

“还是抱怨。”

“那你还这么平静?”

陈放舀了一勺汤:“抱怨也得做。她不是不管,只是累了要说出来。”

“你不累?”

“累。”

“你怎么不说?”

他看了程雾一眼:“跟谁说?”

问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

馄饨店的电视正在重播天气预报。老板娘把门口的塑料凳收进来,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程雾低头喝汤。

她知道那个问题未必在等她回答。

也可能是在等。

手机修好时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二分。

内屏没有坏,只换了外屏。程雾扫码付了三百,店主送了一张普通钢化膜。崭新的屏幕太完整,反而让她有些不习惯。

陈放送她到母亲家楼下。

小区已经熄了大半灯,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程雾解开安全带,陈放下车替她拿行李。

“明天下午去看叔叔,方便吗?”她问。

陈放把箱子放到地上:“三点以后没有训练。”

“那我陪我妈复查完过去。”

“不用带东西。”

“我没说要带。”

“阿姨会让你带。”

程雾想了想:“有可能。”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

陈放比她高半个头,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脸上的疲惫比车里清楚。程雾忽然想到,他上午大概去了康复医院,下午在店里赶货,晚上十点半以后又去车站等她。

“今天谢谢。”她说。

“又来了。”

“什么?”

“像下次不准备见。”

程雾看着他。

一个月前在面馆里,陈放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们确实很快就离开了医院,谁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

她说:“明天下午不是还要见?”

陈放点了一下头:“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

程雾拖着箱子进楼。

走到二楼时,母亲已经把楼道灯按亮了。她穿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

“怎么这么晚?”

“手机修了。”

“我看你屏幕早该修。”母亲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陈放走了?”

“走了。”

“怎么不让他上来喝口水?”

“十二点半喝什么水?”

“人家大晚上接你,又陪你修手机,上来坐一下怎么了?”

程雾换鞋,没有回答。

母亲跟在她身后,像是随口问:“你们明天还见吗?”

程雾把箱子推进房间。

“去看陈叔叔。”

“哦。”

母亲把尾音拖得很轻,没有继续追问。

程雾去浴室洗手。新装的扶手就在右手边,银色表面映着顶灯。她握住用力晃了两下,确实很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陈放:到家了。

程雾:好。

她对着聊天框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程雾:明天见。

陈放: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