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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晞光_第1章

锦帐晞光 · 章节目录

第1章

第1章

腊月寒宵,霜雪覆庭。

戚府内外红灯高挂,红绸垂绾,满院浸着氤氲喜气。翌日便是嫡次女戚云琬奉旨出阁,嫁入锦王府的大喜之日。

此时吉时将近。

戚云晞带着丫鬟如意,小心翼翼地擡着一尊紫铜暖炉,搁在正院廊下的矮几上。她直起酸软的腰,蜷了蜷冻得发僵的指尖,转身折返。

西北偏院的石阶上积了层薄雪,霜滑难行。她扶着冰冷的墙垣挪步,袖口不经意间沾了碎雪,融在腕间肌肤上,刺骨的凉。

灶房烟篆袅袅,她还得回去看火,谁知才过月洞门,耳畔忽然飘来一阵异样的窸窣碎响。

戚云晞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挥手示意如意先去添柴,自己则下意识取下发髻上的素银簪,紧紧攥在掌心。

那是生母越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此刻倒成了防身的利器。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循声靠近,旋即矮身藏进覆雪的石榴树后。

墙根底下,有人正压着嗓子说话,声声都透着慌乱。

“……我让春桃那丫头在房中顶替,咱们得快些走!若是被父亲察觉,定要扒了我的皮去!”

戚云晞心头一跳——是三姐!

她下意识捂住嘴,眼睛刷地亮了。

这是要……逃婚?

“莫怕,从这墙洞钻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外头都已安排妥帖了。”

一个男声从墙洞外传来,嗓音压得极低,细得几乎听不真切,带着一股叫人心里发慌的急切。

戚云晞故意将脚边的积雪踩得簌簌作响。

那动静果然惊动了墙外的人,男人的催促声瞬间变得又低又密。

她这才不慌不忙,从树后缓缓走出来,眼底瞬间蓄起一层水汽,惊惶得恰到好处。雪光映着她莹白的侧脸,活脱脱一个误打误撞闯入的小可怜。

就在戚云琬半个身子探入洞口的刹那,她倏然上前,双手牢牢扣住其脚踝,力道拿捏得刚好。既叫她进退不得,又不至于惊动远处巡夜的家丁。

“三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颤声哭着,声音压得刚好能让墙外的人听见,“明日便是大婚,你半夜偷跑出去……这可是欺君重罪!若被人撞见,三姐岂不是要害死全家?”

戚云琬猛地回头,见是平日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庶妹,先是一愣,随即火气直往上冒:“是你?!滚开!敢坏我的好事,我弄死你!”

“我不放!”

戚云晞咬紧牙关,指甲在挣扎中狠狠刮过她的绣鞋,金线瞬间被勾出一道刺眼的口子。

那是大婚的吉鞋,留下便是铁证。

“三姐一走了之倒是痛快,可圣上万一降罪,我们这些庶出的,岂不是要被推出去顶罪?三姐可怜可怜我,别闯下这天大的祸。”

“你有本事,你替我去嫁啊!”

戚云琬被戳中痛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父亲为攀附权势,把我往火坑里推!那锦王慕容湛半身瘫痪,性情暴戾无常,我嫁过去岂不是生不如死?”

“他既然不念父女情分,便休怪我不守孝道!你这贱婢也敢拦我?再不松手,仔细你的皮!”

“三姐慎言!”

戚云晞微微扬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墙洞,“锦王功在社稷,三姐怎能说这等不敬之语?若教外人听去,怕是要累及整个戚家。”

墙外的催促声更紧了。

戚云琬急眼了,擡脚就踹。

戚云晞像是早就等着这一脚,顺着劲儿往后一倒,后腰不偏不倚磕在石榴树的粗枝上,身子一歪,额头“咚”的一声撞在旁侧的矮枝上,瞬间红了一块。

“三姐为了个野男人,居然打我……”

她顺势跌坐在雪地里,抽抽搭搭地抹眼泪,手却悄悄拽着戚云琬的裙角,“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怪我没拦住三姐的……”

“闭嘴!”

戚云琬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挣。

“哐当”一声,她的海棠雕花漆盒摔落在地上,锁扣迸裂,物什滚了一地。

不是什么金银细软,竟是一叠私笺,还有一支并蒂莲白玉簪。

“你……”

戚云琬气得脸都白了。

墙外的催促声近乎低吼,哪顾得上一地狼藉?她狠狠瞪了戚云晞一眼,扭头就往墙洞里钻。慌乱间,裙角“刺啦”一声,裂了道大口子。

戚云晞静坐在雪地里,听着石块归位的动静,由密转疏,直到四下彻底归寂。

她这才慢慢起身,慢条斯理地拭去面上的泪痕,振衣拂雪,蹲下身将那只海棠漆盒散落的物什妥当收好。

面对空墙立了片刻,她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低低道:“三姐,一路顺风。”

说罢,将漆盒揣进怀里,转身往灶房去了。

*

寒风裹着正院的丝竹声,时断时续。

如意举着灯笼在门口等得直跺脚,瞅见戚云晞从月洞门那边出来,绷紧的脸这才松下来,赶紧迎上去:“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雪滑,摔了一跤。”

戚云晞弯了弯唇,揉了揉隐隐发疼的额角,神色淡淡,“对了,给明昭留的桂花糖糕可藏好了?别让张婆子瞧见。那孩子今日不知怎的又惹了母亲,被罚去扫雪,连晚膳都未用。”

明昭是她一母同胞的幼弟,比她小七岁,上月刚满九岁。生母越娘走后,这对稚弱姐弟在这深宅中相依为命,如履薄冰。

如意连忙点头:“小姐放心,藏在灶膛后面的瓦罐里了,热馒头的时候顺便馏着,还是软的,奴婢这就送去。”

“算了。”

戚云晞擡头望了一眼天色,“这会儿怕是睡熟了,别去吵醒他。要是撞见张婆子,又要生事。明早你再送去,让他吃饱了好好在屋里待着,莫要乱跑。”

“是。”如意轻声应道,“小姐可还有吩咐?”

戚云晞目光扫过灶房外堆着的柴薪:“你先去东厢房瞧瞧二哥。他前几日当值染了风寒,要是还没歇下,便端碗热米汤过去。”

说着,她将手中的漆盒递给如意,压低了声音:“这个你亲手交给他,只说……让他今夜设法送入父亲书房,越快越好,莫让旁人经手。”

二哥戚明承,乃夏姨娘所出。

夏姨娘本是秀才之女,家道中落后被戚衡纳为妾室。她性子软弱,明承的性子也随了她,温厚恭谨。

“小姐放心!”

如意双手接过漆盒,紧紧捂在怀里,“奴婢这就去,一定亲手交给二哥,催他赶紧去办,绝不让旁人沾手。”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

*

正厅里暖意熏人,窗棂上的冰花化成了水珠,顺着雕花窗框蜿蜒而下,连空气都透着喜气。

戚老夫人身着酱色绣福纹褙子,端坐在铺着貂绒垫的主位上,手里撚着佛珠,不紧不慢。

老夫人身旁,宰辅戚衡一身紫袍,与正妻许氏并肩而坐。许氏鬓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正偏头和戚衡说话,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老夫人!老爷!不好了——三小姐出事了!”

一声凄厉的惊呼从廊下猝然撞入,打断了厅内的融融笑语。

众人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李妈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口喘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成何体统!”

戚老夫人撚佛珠的手蓦地一顿,厉声喝道,“府中大喜,谁准你这么大呼小叫?”

她目光落在李妈妈那筛糠似的身子上,心头猛地一沉,声音不由紧了几分:“到底怎么了?快说!”

“三、三小姐她……”李妈妈扶着八仙桌脚,勉强喘匀了气,“她、她不见了!我方才去后院叫她起身梳洗,厢房里空荡荡的,被褥都凉透了!”

“什么?这个孽障!”

许氏猛地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声音都劈了,“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锦王府卯时三刻便要来接亲,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啊!”

“一群废物!”

戚衡暴喝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抄起案上的玉盏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碎片四溅,刺耳的脆响让满厅的人都不由一颤。

“连个丫头都看不住,是要将戚家的颜面和身家性命都赔进去吗?”

许氏被那碎瓷片溅到裙角,身子一颤,脸比那碎瓷还白。

戚衡看都没看她一眼,转头对陶管家厉声下令:“立即调集府里所有亲卫,守住城门和各条街巷!记住,莫要打草惊蛇,把嘴都给我闭严实了,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陶管家赶紧领命:“老奴这就去办,绝不敢误事!”

戚衡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盯着失魂落魄的许氏,一字一顿道:“天亮前要是找不到琬姐儿,莫说你我,整个戚家都得去阴曹地府给皇家赔罪——”

“父亲,老夫人。”

厅外忽然传来清亮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戚云晞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

她披着一件旧月白棉斗篷,肩头犹沾着未化的雪粒,一副弱不胜寒的模样。额角那抹红痕,衬得本就素净的面庞,愈显苍白。

她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女儿……方才在西墙根底下,拾到了这个。”

说着,她摊开手。一支并蒂莲玉簪,静静躺在她冻得发红的掌心里,玉色温润,却像一根刺,扎得许氏眼前一黑。

“这是琬姐儿的陪嫁簪!”

许氏失声惊呼,冲上前一把夺过去,尾音都变了调:“你从哪儿捡的?琬儿……琬儿人呢?”

戚云晞像是被烫了一下,指尖微微一蜷,怯怯开口:“就、就在西墙根的墙洞旁。还有个摔开的漆盒,里头……掉出来好多信。”

她偷偷擡眼,瞥见戚衡的脸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又小声补了一句:“那字迹……瞧着不似女儿家的笔迹。”

“信在何处?”

戚衡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指节一下下叩击着紫檀木桌案,笃笃的声响让人心头发紧。

“女儿不敢私藏,已经让人送到父亲书房了。”

戚云晞垂着眼睫,声音细细软软,“还有……三姐的嫁鞋被刮坏了,裙角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话入耳,戚衡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得一干二净。

“反了!真是反了!”

他霍然起身,一脚便踹翻身旁的梨花木椅,闷响一声。

戚老夫人攥着扶手,按着胸口,声音绷得发紧:“衡儿,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锦王府的仪仗眼看就要到府门了!”

许氏像是突然被点醒,一把扣住戚云晞的手腕:“好晞儿!你是琬儿唯一的亲妹妹,只有你能替她嫁!你替她嫁!”

她说得又急又快,“锦王只见过琬儿的画像,没见过真人!你俩只差一岁,眉眼本就有几分像,连夜拾掇拾掇,一定能瞒过去!而且……那锦王对这桩婚事本就不上心,那日他根本没正眼瞧过那画像……这是天赐的机会啊。”

戚云晞腕骨被攥得生疼,倒吸了口凉气。

“母亲,女儿不敢!”

她轻轻挣了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女儿是庶出,生母又是罪臣之女,怎么配……进锦王府的门?”

“事到如今,由得了你吗?”

戚衡猛地一拍桌案,“你不嫁,戚家满门皆要获罪!你生母的牌位,也得从戚家祠堂挪出去!”

半晌,戚云晞颤巍巍地伏身下去:“女儿……遵命。”

“只是……”

她擡起头,眼底泛着薄红,“偏院清苦,女儿的衣裳首饰皆是粗陋之物。若以这副模样嫁过去,只怕不仅让人笑话,还会丢了戚家的脸……”

许氏抢着开口:“琬儿的嫁妆全给你!你只管安心嫁过去。”

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心疼那些嫁妆?

戚老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厉声吩咐李妈妈:“快!立即给四小姐更衣上妆!哪里不合适,连夜改,绝不能误了吉时!”

*

夜色如墨,寒风萧瑟。

戚云晞被丫鬟们半搀半拥着,往梳妆房走去。路过书房时,里面传来一阵裂帛般的撕纸声。紧接着,戚衡压着嗓子的低吼,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她骨头直冒凉气。

她擡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湿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叠信笺里,字字句句,都在讥讽父亲的权势算计。以父亲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被亲生女儿这般折辱,只会彻底寒心。

至于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的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接下了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罢了。

梳妆台前,铜镜昏黄,映着一双哭得微肿的眼睛,额角那抹红痕尚未褪去。可偏偏这副狼狈模样,反倒将她眉眼间与生俱来的秾艳,衬得淋漓尽致。

像一株带露芍药,花瓣娇嫩,刺却隐在叶下,自顾自地盛放着。

戚云晞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一片清冷。

锦王?便是半身瘫痪,性情暴戾,又如何?

这桩婚事,本就不是什么良缘,不过是她亲手布下的一局珍珑。她不仅要踏出去,还要走得……步步生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