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卯时尚早,戚云晞已换上那身原属戚云琬的嫁衣。
凤冠霞帔,金丝缠绕,本该极尽华贵,可着在她身上,肩颈松垮,腰间空落落荡出寸余。经绣娘连夜赶改,才勉强让这身衣裳贴合了些。
头顶的凤冠沉甸甸的,冠圈也大了些,衬得她脸颊愈发纤小,只能往冠内垫了锦缎,才堪堪固定住。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如意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进来,见她已穿戴整齐,眼圈先红了:“小姐……”
戚云晞擡眸,自镜中望向她,唇角微微牵了牵,似自嘲,又似无奈:“哭什么?不过是换个地方度日,又不是……去刑场。”
“方才……”
如意将瓷碗轻轻搁在妆台上,凑到她耳边,压着声气道:“方才奴婢听说,老爷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砚台都摔了,还骂说……三小姐这是自寻死路,戚府以后再没有这个女儿!”
“知道了。”
戚云晞淡淡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妆台上的木纹。
从前有许氏护着,三姐就算捅破天,也总能大事化小。这回父亲气成这样,怕是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伸手去取那碗羹,刚碰到碗沿,忽然顿住。
转头望向窗外,残星零落,天边才泛出浅浅的鱼肚白。西北偏院的方向静悄悄的,想来明昭正熟睡着。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终究是……没能好好跟他道个别。
“小姐,趁热用些吧,多少垫垫肚子。”
如意的嗓子有些哑,“卯时三刻,锦王府的仪仗就到,到时候怕是顾不上用膳了。”
戚云晞点点头,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滑入喉间,却化不开满口满心的涩然,勉强咽了小半碗,便搁下了银勺。
“余下的你收着,待明昭醒了热给他。”她顿了顿,“告诉他,往后在府中要懂事些,别再顶撞夫人,凡事多忍忍,莫要逞一时意气。”
“是,奴婢记住了。”
如意眼圈更红了,“那……二公子那边,要不要传个话?”
“让他安心养病。”
戚云晞看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就说……我走了以后,明昭还小,往后多劳他照看几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她这一嫁,明昭在戚府就再没有亲姐姐了。
二哥的性子稳重,有他照拂,已经是她能给弟弟铺的最后一分周全了。
正思忖间,门外脚步声骤响。
许氏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推门进来,脸上堆着假笑:“晞儿,吉时快到了,母亲再跟你说两句贴心话。”
她挥退左右,装作亲昵地替她理了理霞帔,指尖却蓦地掐住她手腕:“到了王府,须谨言慎行、安分守己。锦王殿下让你往东,你万不可往西。记住,往后你便是戚云琬,再不是什么戚云晞!”
她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夜里侍寝,莫摆你平日那副清高模样,要想法子笼络王爷。”
“女儿省得。”戚云晞长睫颤了颤,没让眸底的讥诮漏出分毫。
许氏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硬塞进她手里:“仔细收好,无人之时再细看,便知该如何服侍夫君。”犹不放心,又凑近了些,“你生母的牌位尚在祠堂的角落蒙尘,明昭的前程也系于戚氏一门。你若敢在王府行差踏错半步,且想想他们会是何等下场!”
“母亲言重了。”
戚云晞指尖颤抖着接过,匆匆拢入袖中,面上已是惊怯惶然,眼底还蓄着一层泪光,“女儿别无他求,只求安分度日,断不敢……连累家门。”
许氏审视她片刻,方松了手,转身对两个婆子厉声道:“还不扶四小姐去正厅候着!莫要误了吉时!”
“是。”两个婆子齐声应诺。
戚云晞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那双不甚合脚的红绣鞋踩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几番踉跄。
*
正厅里早已坐满了人,气氛却沉得像压了层霜。
府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鼓乐声,陶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爷!锦、锦王府的仪仗已经到门口了!”
戚衡猛地站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声音发紧:“快!扶小姐出府!”
婆子们立即上前,半推半搀着戚云晞往前走。
经过影壁时,她余光瞥见角落里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是明昭。
数九寒天里,这孩子竟早早等在这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正踮着脚,眼巴巴地朝她这边望。
见她目光扫来,他慌忙将脸埋入袖中。她心口似被狠狠撞了一下,脚步猛地顿住。
如意忙将一个温好的暖手炉塞进她掌心,强忍着啜泣,哽咽道:“小姐放心,小公子……有奴婢在。”
戚云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间堵得发疼,终是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决然收回目光,扶着喜娘的手臂,跨出了戚府朱门。
“吉时到——”
司仪的高喝穿透喧嚷,在庭院中隆隆回荡。
喜娘将一方红盖头轻轻覆下,眼前光景霎时隐去。只余一片朦胧的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有人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引上了一顶十六台的大花轿。轿身猛地一沉,随即稳稳升了起来。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支并蒂莲白玉簪。冰凉的簪身硌入掌心,恰好压住她心底翻涌的心绪。
这玉簪,本是她断了嫡姐后路的铁证,如今却成了她的随嫁之物。
她只觉连那精雕细琢的并蒂莲花瓣,都像凝着几分荒唐。
一路上,轿子外头隐隐传来议论声。
说锦王殿下虽然身子孱弱,没法亲自迎亲,却极重皇家体面,连仪仗用的骏马,都是千里挑一的边关良驹。
“重体面?”
盖头下,戚云晞唇角微挑了一下。
一个连迎亲都需他人代劳的残躯王爷,偏要在区区马匹上极尽奢华。
这般劳师动众的虚礼,究竟是做给谁看?
仪仗浩浩荡荡穿过了半座京城,花轿终在锦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那府门朱漆厚重,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阶前汉白玉石狮昂首怒目,两侧侍卫按刀肃立。
轿帘外,立即传来礼官清朗的声音:“启禀王爷,新娘已到。”
戚云晞心口猛地一紧。
慕容湛终究是来了。
按规矩,新郎得亲自到轿前,行踢轿门之礼,迎新娘下轿。可他身有沉疾,自然可以免这俗礼。
可他要是真不露面……这场御赐的婚事,岂不要成天下人的笑柄?
那她这个王妃,从踏进府门那一刻起,怕是注定要当个摆设了。
念头刚起,红盖头便被一缕微风拂起,冰凉的绸缎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随即,一股清冽的梅香飘进来,混着淡淡的苦药味,在密闭的轿厢内散开。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独特气息。
她垂下眼,自盖头下方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半副轮椅和一双云纹锦靴停在轿前。
那靴筒极高,几近膝弯,用料是顶好的云锦,靴口处却以银线绣着一圈繁复的暗纹,不显山露水。
显得那小腿又细又长。
“王妃,请下轿。”
一个清沉的男声响起,似幽潭浸玉,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和慵懒。
戚云晞指尖攥紧,连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声音……跟三姐口中“暴戾阎罗”的形容相去甚远。
听不出半分戾气,甚至辨不出喜怒,却如一张无形的网,当头罩下,让她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喜娘笑着上前打圆场:“新娘子莫慌,您放宽心,仔细踩着红毡。吉时正好,老身扶着您,稳稳当当入府拜堂喽!”
说罢便搀住她的胳膊,引她慢慢走下花轿。
戚云晞脚尖刚沾地,身侧便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视线被盖头隔绝,她瞧不见他的真容,只能循声辨位。
他就在身侧,不过数步之遥。
她放轻呼吸,亦步亦趋地跟随那轮椅前行。
忽地,身侧的辘辘声转了方位,似是往府内而去。
“进来吧。”他的声音淡淡传来,无波无澜。
戚云晞被府中侍女接去,引她轻步随在轮椅侧后方。
通过盖头的缝隙,她窥见他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那是一只过分好看的手,指节修长分明,腕骨清峻,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虎口处却覆着一层粗砺的硬茧。
这绝非缠绵病榻之人应有的手。
她心头发紧,忙敛了视线。
穿过朱漆大门,行过九曲回廊,空气中那缕梅香愈发馥郁。
远处的鼓乐喧阗与宾客笑语皆如隔水听涛,朦胧不清。
唯有近在咫尺的轮椅转动之声,一声叠着一声,碾过她的心尖。
待拜堂礼毕,戚云晞怀着满心惴惴,被人扶着送入后院的新房——长乐轩。
喜娘满面堆笑,说了成套的吉利话,将一柄鎏金喜秤递给慕容湛。
他坐在轮椅上,神情疏懒,只随意擡了擡手腕,秤杆一挑,大红盖头便落了下来。
满室静了一瞬。
凤冠下,那张脸过于明艳,几乎有些逼人。
偏生一双媚眼,眼尾天然微翘,眸底泛着湿漉漉、怯生生的水光。
倒将她满面的华艳珠光,压成了恰到好处的楚楚动人。
观礼的洛清公主眼睛一亮,扯了扯身边太子妃的袖子,笑得眉眼弯弯:“好一位绝色王妃!湛哥哥真是好福气。”
新娘始终垂着眼,没有听到慕容湛应声,却清晰感觉到,一道凛凛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的玩物。
满室喧闹贺喜声中,两人饮完合卺酒。
自始至终,戚云晞都没敢擡眼,将这位传说中的锦王瞧个真切。
宾客散去,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戚云晞独自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沿,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她悄悄擡手,想卸下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喘口气,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珠珞,动作就僵住了。
门外,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戚云晞赶紧收回手,端端正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雕花殿门被轻轻推开,那股清冽的梅香夹着浅淡的药气,又飘了过来。
她低着头,只看见一双渐近的云纹锦靴停在了帐外,随侍的人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帐外之人久久不语。
戚云晞屏着气,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
轮椅上的男人略略支起身,目光穿透朦胧的帐幔,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戚家送来的替身,倒比正主有趣些。”
那声音懒懒的,却冷得沁骨。
戚云晞心口一紧,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竟这般轻易看穿了?!
她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逼出几滴滚烫的清泪,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殿下明鉴……臣女、臣女实是万不得已,三姐她昨夜……不知所踪,父亲震怒,说若臣女不替,便要……便要臣女与幼弟逐出府去,自生自灭……”
话里半真半假,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帐外静了一瞬。
“被逼?”
他低低笑了一声,尾音透着凉薄,“本王倒是听说,是你拿着戚云琬的私函,着人呈到你父亲书房的。”
戚云晞喉间的呜咽猛地卡住。
他竟连这般隐秘之事都了如指掌?!
她正心念电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探入帐中,轻轻撩开了红绸。
烛光涌入,刺得她眼眶发酸。待她视线清晰时,轮椅上的男人已全然映入眼帘。
一身墨色锦袍,乌发以一枚羊脂玉冠高高束起,轮廓如雕如琢。暖光漫过他侧脸,鼻梁峻挺,薄唇抿成一道冷弧。
额心一点朱砂,极小,却在他苍白如冷玉的面容上,红得妖异,平添几分诡艳。
冷硬中透着难以言喻的邪气。
他偏过头,凤眸半敛,细细打量她,似笑非笑。
那双眼睛,哪有半分久病之人的孱弱?
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与沉在眼底、将露未露的……疯。
男人擡手,微凉的指尖落在她额角未褪的红痕上,缓缓抚过,继而向下,停在她嫣红的唇瓣上。
“戏,演得尚可。”
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碾过,惹得她浑身发僵,止不住微微战栗,“只是,在本王面前,不必再装。”
他忽然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她半边脸瞬间麻了。
“毕竟——”
他猛地扣住她下颌,凤眸中的笑意散尽,只余一片彻骨的寒凉,“本王最擅长的,便是将旁人的伪装,一寸、一寸,撕扯干净。”
戚云晞脑子彻底空了,泪珠滚落,连眨眼都忘了。
她怔怔望着眼前这张艳极却凛冽的脸。
他什么都知晓——从她攥住三姐脚踝的那一刻起。
而他,竟默许了。为何?
未及她想清其中关窍,男人已转动轮椅,径自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警告散在空气里:“安分待着。本王的耐心,不多。”
雕花木门沉沉合上。
戚云晞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直到那轮椅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既看穿了替嫁,却仍将她留下。
是存心折辱,还是……另有所图?
不,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