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戚府。
书房内，宰辅戚衡正埋首案前批阅公文。
陶管家跌跌撞撞进来，连气都没喘匀：“老爷……王、王爷来了，已经到府门口了。”
戚衡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团。他擡起头：“王爷？哪位王爷？”
“是锦王殿下！”
陶管家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殿下他……竟亲自陪着四小姐，不，是王妃归宁，车驾就停在府外，后头还跟着好几口箱笼，这、这阵仗……”
“锦王？”
戚衡一把掷下狼毫，“快！去前院开中门迎驾，备茶！”
他起身时撞了一下案角的笔架，也顾不上整理，匆匆拢了拢袍角，疾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去后院知会老夫人和夫人，让阖府上下谨言慎行，不得有半分怠慢！”
陶管家连声应下，转身狂奔而去。
戚衡一路穿庭过院，心下打鼓：“锦王身子不便，怎会亲自陪那丫头回门？莫非晞丫头那里露了什么马脚？若王爷当真翻脸问罪……也只能舍了这张老脸求他了。”
刚踏出前院，就看见数辆车驾停在府门外，锦王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戚衡定了定神，快步迎上前，躬身长揖：“臣戚衡，恭迎王爷。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慕容湛的目光淡淡扫来：“戚宰辅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得闲，顺道陪王妃归宁，不用拘礼。”
话音刚落，戚云晞提着裙裾，从马车上款款走下。
她背脊挺得笔直，发间簪着舒嫔赐的白玉簪，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配灰蓝罗裙，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端雅气度。
戚衡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满眼狐疑。戚云晞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女儿见过父亲。”
戚衡见她仪态端方，再看看轮椅上神色莫辨的慕容湛，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他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回来便好，进府叙话。”
何顺推着慕容湛往院内走。
戚云晞跟在轮椅一侧，脚步从容。经过廊下时，她余光瞥见李妈妈正缩在柱子后面。那婆子撞上她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慌慌张张地缩进了后院。
到了正厅门前，雪晴和玲珑停下了脚步，安静地候在了廊下。
厅内，侍婢奉上新茶。
慕容湛的目光在戚云晞身上停了一瞬，便转向戚衡，开门见山道：“前日父皇提起，江南漕运之事，还有些细节需与戚宰辅商讨。本王今日既陪王妃回来，正好一并议了。”
戚衡愣了一下。不是来问罪，而是议政？
他悬的半天的心总算落下了，赶紧正了正神色。
慕容湛又看向戚云晞：“王妃既然惦记家人，且先去后院与夫人说说话。等公务谈完，你我再叙不迟。”
戚云晞早已迫不及待，恨不能立刻见到明昭。见慕容湛已经转开了视线，她连忙福了福身：“谢王爷、父亲体恤。”
她刚迈出两步，就看见明昭从廊下冲了过来。如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想拦又生怕冲撞了王爷。
明昭一看见她，脚步骤然停住，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猛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如意告诉他，阿姐嫁人了，以后要住在王府里，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陪着他了。
戚云晞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拍着他单薄颤抖的后背，柔声哄道：“明昭乖，阿姐回来了，不哭了，好不好？”
明昭拼命摇头，半晌，才抽噎着仰起小脸，满面泪痕，鼻尖也红红的：“阿姐……你是不是不要明昭了？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说完，他又将脸埋进她怀中，呜呜咽咽哭个不停，眼泪很快就把她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戚云晞鼻子泛酸。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离开这几天，竟会让他这样难过。
她轻轻摸着他的发顶，指尖发着颤，声音也哽咽起来：“阿姐回来了，明昭乖，咱们不哭了啊。”
慕容湛和戚衡一起看了过来。
戚衡脸色一沉，刚想上前呵斥，却瞥见慕容湛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得压住火气。
“阿姐……答应我……”
明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轻轻扯了扯，“别再丢下我……”
如意红着眼眶走上前，小声劝道：“小公子，先松开小姐吧，咱们去后院慢慢说，好不好？”
明昭却把戚云晞抱得更紧了，脑袋埋在她怀里：“我不！我不松！我再也不让阿姐走了！”
戚衡面色铁青，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明昭！王爷面前，成什么体统？还不快过来行礼！”
明昭被这声怒斥吓得浑身一抖，迟疑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他泪眼汪汪地望着戚云晞，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姐……”
戚云晞慌忙擦去眼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慕容湛。
一双泪眼直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没有怒气，却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她喉咙一哽，带着哭腔小声道：“王爷……弟弟年纪还小，不懂规矩，求您别怪他……”
话没说完，眼泪又成串地往下掉，那副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
“无碍。”
慕容湛终于开口，擡手虚虚示意，动作却显得有些仓促。
一旁的何顺看着这姐弟俩难舍难分的样子，鼻子也跟着发酸，赶紧别过脸去，用衣袖偷偷抹了抹眼角。
戚衡见明昭还依偎在戚云晞身边，又沉声催促：“明昭，还不过来拜见王爷！”
明昭抽噎着，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慕容湛面前。
他带着满心委屈，瓮声瓮气地作了一揖：“见、见过王爷。”
慕容湛非但没恼，反而唇角微微勾起。他看着明昭哭得通红的鼻子，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不少：“你叫明昭？今年几岁了？”
眼前这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青布带束着，眉眼倒和戚云晞有七分像。此刻鼓着腮帮子瞪人的倔强模样，倒让他隐隐想起了自己幼时。
明昭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却攥紧了小拳，赌气地别过脸去，闷声闷气地道：“不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是你把阿姐抢走了，我讨厌你！”
“明昭！”
“明昭！”
戚衡的怒喝与戚云晞的轻唤几乎同时响起。戚云晞一把将明昭拉到身边，低声急道：“不许胡说。”
明昭却仍瞪着慕容湛不肯收敛，戚衡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了，屈膝就往地上一跪：“王爷恕罪！臣治家不严，让犬子无状冲撞了王爷，臣甘愿领罚！”
戚云晞心头一紧，手轻轻按住他倔强昂着的小脑袋，道：“不可对王爷无礼，快跟阿姐一起给王爷赔罪。”
说完，她便按着他一同跪下，“求王爷念明昭年幼无知，饶了他这一回吧。”
慕容湛没看跪在地上的戚衡，目光从戚云晞护着明昭的手背上，缓缓移到他脸上，眉梢微挑：“哦？是本王抢了你阿姐？”
这孩子年岁虽小，胆气却不弱，跟他姐姐一个脾性。
明昭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就是！以前阿姐日日伴着我，如今却要去你府里，再也不能陪我了！”
慕容湛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戚衡：“戚宰辅起来吧。稚子戏言，何必行此大礼？”
戚衡背脊绷紧，不敢轻易起身：“臣……教子无方，愧对王爷。”
慕容湛又看向明昭，神色微霁：“你阿姐既是本王的王妃，在王府里自有尊荣，没人敢让她受委屈。你要是想姐姐了，随时可以去王府看她。不过有一事——往后不许再对本王说‘讨厌’二字。”
说完，他便吩咐何顺：“去将带来的榔梅取一匣来。”
何顺忙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明昭攥着戚云晞衣角的小手紧了紧，仰起小脸，半信半疑地问：“真的？我……我真的能去王府见阿姐？”
“本王言出必行。”
慕容湛指尖摩挲着玉扳指，语气闲闲，“都起来吧。稚子一句意气之言，若斤斤计较，传出去，倒显得本王心胸狭隘，容不下垂髫小儿。”
戚衡和戚云晞同时应道：“谢王爷恩典。”
戚云晞扶着明昭站起身，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转头看向慕容湛，微微屈膝：“谢王爷宽宏大量，不怪弟弟失礼。”
话音甫落，廊下便传来一阵略显纷杂的脚步声。
戚老夫人走在最前面，丫鬟簇拥在两侧；许氏紧随其后，嫡长女戚云珊跟在许氏身边。
戚云珊两年前已出阁，夫婿是吏部尚书林修远的嫡长子、一甲探花郎林楚辰。两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她早就知道三妹逃婚、四妹替嫁的内情，今日特意提前归宁。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传闻中性情暴戾的锦王，竟然会亲自陪着这个庶妹回门。
戚老夫人领着许氏、戚云珊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慕容湛行了礼。
等慕容湛擡手示意，三人直起身。按照礼数，接下来该向王妃见礼了。
戚云珊转向戚云晞，盈盈行礼：“臣女参见王妃。”
一旁许氏瞥了戚云晞一眼，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戚云珊转过身，草草福了福身：“臣妇参见王妃。”
这片刻的迟疑，全被慕容湛看在眼里。他淡淡扫了许氏一眼，没说什么，眸底却已经冷了下来。
戚云晞微微一怔。
往日里连正眼都不肯瞧她的嫡母，竟然也有向她低头行礼的一日。
她收敛了神色，随即绽开一个温婉的笑：“母亲、长姐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何顺很快就折返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匣榔梅，身后还跟着五个侍从。
其中一人同样捧着一匣榔梅，另外四人则擡着两口沉甸甸的描金漆木箱。一箱装的是江南云锦，匹匹华贵；另一箱则是文房四宝，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何顺快步走到慕容湛身侧，低声问道：“王爷，您吩咐的榔梅和回门礼都取来了。留一匣给小公子，剩下的连同这些礼，一同交给戚大人府上的管家吗？”
慕容湛的目光在那匣榔梅上停了一瞬，才微微点头：“此匣留给明昭。剩下的，全交给戚府管家，权作本王陪王妃回门的薄礼。”
戚衡和戚老夫人赶紧上前，连连谢礼。
慕容湛：“王妃既入了王府，戚家便是姻亲。无需多礼。”
何顺立即叫来戚府管家，将礼物一一清点交接。
一旁的许氏攥紧手里的帕子，指节用力到微微发颤。
她恨琬儿糊涂，自毁前程，辜负了家族的栽培；更嫉妒这泼天的尊荣和靠山，竟然全落在了那个卑贱的庶女头上。
这简直是将整个嫡房的脸面踩在泥里。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半点不敢显露，只能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戚云珊站在许氏身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慕容湛。
他穿着一身鸦青色暗纹锦袍，身形清瘦，端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和疏离。
日光斜斜照下来，勾勒出他锋利精致的侧颜轮廓，透着一种冷冷的俊美。明明惹人生畏，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两箱厚礼，最后目光落在戚云晞身上。
看着这个向来低眉顺眼的四妹，如今风姿端庄，浑身上下已是王妃的气度，和往日完全判若两人，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庆幸的是，替嫁的事没有败露，戚家保住了；酸涩的是，三妹逃婚，这泼天的王妃尊荣，终究是和嫡脉无缘了。
没过一会儿，一位少年缓步走了进来。
他眉目清秀，气质温润，举手投足间带着股书卷气，正是长子戚明承。上个月，他刚被授了户部主事的官职。
戚云晞见他穿着一身青色鹭鸶补服，已经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心里略感宽慰。
戚明承先向戚衡行了礼，然后转身走到慕容湛面前，深深作了一长揖，声音清朗：“臣戚明承，参见王爷。”
慕容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可没过片刻，他便瞥见自己的王妃正朝着戚明承抿唇浅笑。
那笑意很淡，却温软真切，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
他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面上却依旧维持无懈可击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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