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合约,暗设牢笼
次日晨光通过书房雕花玻璃窗,柔和铺在桌面厚厚的文档上。
江思远一早就起了身,连早餐都草草扒了两口,便扎进书房核对周氏送来的共管协议,指尖一遍遍摩挲文档页眉,眉宇间满是松快。
江朝泠端着一杯温清茶推门进来时,恰好看见父亲用笔圈出“资产临时抵押”那一条。
“爸,您不再仔细看看细则吗?”她将茶杯轻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里面写着共管期间,江家所有古董藏品不得私自转运、售卖,地皮改建审批权也归周氏代管,约束太重了。”
江思远擡眸,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安抚地摆手:“都是标准化流程合同,所有合作项目都会签这类条款,等一年项目回款,资产原样归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周敬尧已经把周氏的文旅渠道写进附加条款,诚意摆在明面上。”
“可代管权交出去,我们没有任何制衡他的手段。”江朝泠俯身,指尖点在合同某一处,“这条写着,若项目出现资金缺口,共管资产可直接用于抵债,不需要江家二次签字确认,风险全在我们这边。”
她自幼跟着祖辈打理古董生意,合同文书、产权条款看得数不胜数,一眼便揪出了藏在文本缝隙里的陷阱。周氏规避了所有自身风险,把全盘压力都转嫁到江氏头上。
奈何江思远此刻满心都是盘活产业的念头,压根听不进规劝。
“泠泠,你就是看多了古董,心思变得太敏感多疑。”他放下钢笔,轻轻叹了口气,“周敬尧手握大把资源,若是真想吞掉我们,何必多此一举签合作协议?直接低价收购股份就够了。”
江朝泠还想辩驳,佣人敲门走进来汇报,说周氏的团队已经抵达别墅门外,周敬尧亲自前来商议签约事宜。
话音落下,江思远当即收起文档,整理西装起身,语气轻快:“快,随我去客厅接待周总,这件大事总算落地了。”
江朝泠僵在原地,望着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口沉甸甸地发闷。腕间白玉镯冰凉刺骨,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掌心,所有劝阻的话堵在喉咙,无从出口。
客厅沙发上,周敬尧一身规整浅灰色西装,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身旁两名律师拎着公文包,摆放好一式三份的正式合约。
看见父女二人走来,周敬尧主动起身,伸手与江思远交握:“江董一早等候,倒是我叨扰了。协议最终版本我带来了,没有改动昨日商议的任何条件,我们今日敲定签字,下午便能提交银行审批放款。”
“劳烦周总费心。”江思远笑容满面,顺势落座,拿起合约翻阅,只是粗略扫过开篇几行,便拿起桌上钢笔,准备落笔。
“爸!”江朝泠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纸面,“再等等,我们请第三方律师审核一遍条款再签不迟。”
周敬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转瞬又掩饰过去,温和看向江朝泠:“江小姐不必多虑,合约全程由正规律所拟定,具备完整法律效应,若是江小姐不放心,我这边律师可以逐条讲解给您听。”
说罢,他示意身旁律师开口,律师挑着无关痛痒、互惠互利的条款解读,刻意跳过资产抵债、产权代管的高危细则,字字句句都在弱化风险。
江思远被这番说辞彻底说服,擡手拨开江朝泠的手:“泠泠别闹,耽误了放款时间,项目工期就要延误。”
他不再犹豫,提笔在甲方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落笔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周敬尧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精光,从容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式三份合约,盖章留存,一份交由江思远保管,周氏与律所各存一份。
交接文档时,周敬尧状似无意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江朝泠,笑意温吞,话里藏刀:“江小姐日后负责项目古董鉴定环节,库房藏品都归共管清单,往后出入库房,还需要提前和我这边报备,我们互相配合,才能把项目做好。”
江朝泠擡眼直视他,清晰看见对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野心,淡淡颔首,没有应声。
送走周氏一行人,别墅终于恢复安静。
江思远捧着合约,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收进书房保险柜,出来时看见江朝泠独自站在庭院桂花树下,背影孤寂。
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下放心了,江氏的难关熬过去了,再过段时间,和傅家的婚事提上日程,我们家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江朝泠望着地面散落的桂花碎瓣,低声道:“希望如您所言。”
她心底清楚,从笔尖落下名字的那一刻,江家已经踏入周敬尧精心布置的牢笼,往后步步受制,再难抽身。
正午时分,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消息,是傅景珩。
【今日处理藏品鉴定相关事宜吗?我收藏室那只青瓷瓶,若是你有空,下午可以安排司机接你过来看看。】
简单平和的邀约,不带半分商场算计。
江朝泠指尖摩挲屏幕,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敲下一句回绝的文本:【多谢傅总好意,近日家中事务繁杂,暂时无暇顾及,改日再约。】
发送完毕,她熄灭屏幕,将手机放进包里。
如今江家合约已签,危机潜藏,她不该再与傅景珩产生过多交集,免得将他一并卷入这场看不见的纷争。
而另一边,傅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傅景珩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回绝消息,修长指尖轻轻敲击办公桌边缘,眉峰微蹙。
身侧身为公司COO的兄长傅景昭,放下手中文档,擡眼看向他:“昨晚江氏与周氏签订资产共管合约的消息传到公司,你昨晚对江家小姑娘一见倾心,今日邀约便被回绝,想来是她有心避嫌。”
傅景珩擡眸,目光沉敛:“周氏那份共管协议条款苛刻,风险全部压在江氏身上,周敬尧野心太大,江思远急于脱困,被蒙在鼓里。”
“要出手介入帮江家吗?”傅景昭问道。
“不必贸然插手。”傅景珩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丝笃定,“江朝泠心思通透,她必定察觉合约暗藏陷阱,只是无力劝阻她父亲。我若强行介入,只会让江思远心生抵触,反倒将江家彻底推给周氏。”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露台少女清冷易碎的眉眼,心底柔软泛起一丝牵挂。
“先静观其变,暗中让人盯紧周氏资金流向。另外,备一份完整的古董修复工具礼盒,送到江家,不提合作,只当是昨日闲谈青瓷瓶的一点心意。”
傅景昭了然点头,应下安排。
窗外高楼林立,繁华都市之下,三方人心各有盘算。
江思远沉浸在脱困的幻想之中;周敬尧手握合约,静待蚕食江氏产业;唯有江朝泠清醒立于风暴前夕,独自背负满心不安。
一纸薄薄的合约,锁住江家百年根基,一场倾覆家业的浩劫,已然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