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入隙,暗丝缠骨
签约后的三日,江家难得一派安稳平静。
外界只知江氏与周氏达成重磅文旅合作,资金缺口补齐,项目重启在即,商圈里一片看好,赞美与观望接踵而来。新闻报道铺了满屏的正面通稿,字字皆是强强联合、逆势翻盘。
江思远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轻快。
清晨的老宅庭院雾气未散,草木沾着微凉露珠。江朝泠搬了一张木椅坐在廊下,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古器物图谱,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上的青瓷纹路。
空气安静湿润,桂叶被风拂得轻响,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
唯独她心底清楚,这份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周氏签约之后动作极快,第二天便迅速派驻两名项目监管人员入驻江氏库房,美其名曰“配合共管流程、核对藏品清单”。
从前由她一人全权负责的库房出入、藏品登记、器物养护,如今每一笔记录都需要经过周氏人员二次核对,每一次藏品调动,都要提前报备、层层审批。
短短三天,属于江家的掌控权,正在悄无声息被一点点稀释、剥离。
“小姐,这是今早库房新出的登记报表,周方监管已经签过字了,需要您再核对一遍。”
佣人拿着一叠厚厚的纸质报表走来,恭恭敬敬递到她面前。
江朝泠擡眸,放下手中典籍,伸手接过报表。
纸张崭新,密密麻麻罗列着库房内百年古董、玉器摆件、传世瓷器的清单。
她一目十行缓缓扫过,指尖在其中几行字上轻轻顿住。
清单记录看似毫无差错,数量、品名、年代一一对应,规整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明面问题。
可只有常年守着库房、对每一件藏品了如指掌的她知道——
报表里刻意模糊了孤品残件、未修复半成品、私藏小众器物的分类统计。
这些不起眼、市面没有统一定价、不易核查的细碎对象,是最容易被悄无声息调换、私吞、替换高仿品的漏洞缺口。
周敬尧根本不急着动大件重器。
他在捡边角,在钻缝隙,在一点点蚕食江家库房最隐蔽、最无人留意的根基。
温水煮蛙,从不起眼处下手,最是杀人无形。
江朝泠指尖微微发凉,擡眸轻声问:“这几天,他们有没有私自开箱、单独清点?”
佣人想了想,如实回答:“倒没有明目张胆开箱,就是每天都会独自绕库房巡查很久,拍照存盘,问了很多冷门藏品的来历和估值。”
江朝泠垂眸,眼底沉淀下一层极淡的冷色。
果然。
他们在摸底。
摸透江家每一件藏品的价值、稀缺度、市场行情,摸清所有漏洞,只等时机成熟,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彻底置换。
“我知道了。”她合上报表,声音清淡,“报表放这里,我晚点仔细核对。以后库房任何人巡查、拍照、问话,全部及时告诉我。”
“好的小姐。”
佣人退下,庭院再度归于安静。
风穿过枝叶,轻轻落在她肩头,微凉入骨。
腕间白玉镯贴着皮肤,连日来始终冰凉不散。
这几天她不止一次想再和父亲提一提风险,可每次看见江思远满面舒展、一心扑在项目规划上的模样,所有话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太需要这场合作来救命。
太需要抓住这束光,撑住摇摇欲坠的江氏。
他宁愿相信世间皆是善意,也不愿承认自己赌错了人心。
上午九点,江思远穿戴整齐,准备前往江氏集团召开项目重启会议。
出门前,他特意走到庭院廊下,看向静坐看书的女儿,语气轻松温和:“泠泠,今天周氏团队会过来彻底盘点库房藏品,作为项目文旅展览的储备库存,你好好配合一下。”
江朝泠擡眸:“全部盘点?包括私藏未展出的孤品?”
“自然是全部。”江思远理所当然,“既然是共管合作,账目透明最关键。全部登记在册,做成展览名录,后续对外展出、增值引流,对江氏只有好处。”
江朝泠唇瓣微抿:“爸,孤品残件不宜对外公示,一旦流通记录公开,极易引来别有用心之人觊觎,也方便有心人做高仿替换。”
她字字清醒,句句戳在要害。
可江思远此刻完全听不进任何消极言论。
他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朝泠,你不要事事过度紧张。周总做事稳妥严谨,合作流程正规合法,你不要总带着偏见揣测别人。”
“库房全部透明化,是为了项目公信力。我们既然拿了周氏的资金扶持,就要拿出对等的诚意。”
话说到这里,已然是明确的态度——他笃定自己没错,笃定周敬尧可信,笃定女儿所有的警惕都是多虑、多疑、小孩子心性。
江朝泠看着他坚定的眉眼,心底那点残存的劝说念头,彻底一点点凉透。
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江思远没察觉女儿眼底沉寂的失落,只当她终于听话安分,欣慰地点头,转身离去。
黑色轿车驶出庭院大门,扬尘轻起,带走家里最后一点可以做主的底气。
庭院空空荡荡,日光渐盛,落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
江朝泠静坐良久,缓缓起身,拿起桌上那叠报表。
既然劝阻无用,既然大势已定,那她只能自己守。
守住库房,守住藏品,守住江家最后一点尚未被掏空的根本。
她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将长发束起,把腕间白玉镯轻轻塞进衣袖里,遮住那一点仅存的念想与安稳。
收拾妥当准备去库房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私人号码。
傅景珩发来一条消息,简短克制,分寸恰到好处,从不会过度打扰,却总在她最沉闷的时候,递来一点无声的温柔。
【听闻江氏今日全面清点馆藏。清点繁杂耗神,若是遇到刻意刁难、流程越权的情况,不必隐忍。】
短短两句话,没有过问私事,没有打探内情,没有多余邀约。
只一句,不必隐忍。
像是早已看透她身处被动、束手束脚、明知是坑却不得不跳的窘迫处境。
江朝泠指尖落在屏幕上,微微停滞。
这几日她刻意回避、刻意疏远,刻意划清所有界限,不想拖累他、牵连他,不想让干净坦荡的傅氏,沾染江家这潭即将浑浊的泥水。
可他始终看得通透,始终不动声色,护得体面又克制。
她沉默半晌,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多谢。】
简洁疏离,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
对面几乎秒回。
【安好即可。】
没有再追问,没有再多余叮嘱,彻底尊重她所有的分寸与避让。
江朝泠锁屏,收起手机,擡步走向后院库房。
偌大的江家库房坐落在老宅西侧,青砖高墙,重门深锁,几十年来都是江家最私密、最内核的底蕴之地。
往日静谧安然,今日却早早亮起灯光。
周氏两名监管人员已经提前抵达,带着手持记录仪、高清相机、登记平板,已然开始先行巡查。
阳光从高窗落进库房,落在一排排古朴木架、锦盒陈列、层层摆放的古器物上。
满目珍宝,满目沉淀岁月。
也满目,即将被悄然渗透、蚕食、侵占的危机。
江朝泠站在库房门口,静静看着里面忙碌的人影。
风从门外吹入缝隙,轻轻掀动空气。
无声的网,早已张开。
温柔的圈套彻底落地,暗丝缠骨,寸寸收紧。
此刻的她尚且不知,今日这场看似普通的全面盘点,会成为周敬尧蚕食江家底蕴的第一步实质性破口。
风雨无声起,祸水缓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