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遍
天还没亮,楚瑶就坐到了书案前。
墨长渊罚她抄三百遍《清心诀》,她不敢懈怠。昨夜从苍梧山回来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爬起来研墨铺纸。团子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握笔的手腕,被她推开又缠上来。
《清心诀》全文三百余字,抄一遍便要半个时辰。三百遍抄完,不眠不休也得抄上小半个月。楚瑶倒不觉得委屈,师尊没罚她跪雪地,没封她灵力,没把她关进思过崖的山洞里,只罚抄经,已经是天大的宽容了。她一边磨墨一边想,师尊到底还是心软的。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团黑晕,毁了这张纸。
她叹口气把纸揉掉重来。
日头升高时苏衍来了。他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提着一食盒热腾腾的粥和小菜,看见楚瑶端坐在书案后头也不擡地抄经,表情便有些讪讪的。
"小师妹……"
"二师兄。"楚瑶擡头冲他笑了笑,"你来了。"
苏衍把食盒放下,走到案边看她抄的纸。一摞已经抄好的整整齐齐码在左手边,字迹娟秀工整,在清心诀的经文下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她行笔不快,每写一个字都要停顿片刻,像在心里默念一遍才落笔。
"昨晚师尊有没有为难你?"苏衍低声问。
楚瑶摇头:"没有,就罚抄经。"
苏衍松了口气,随即又皱了皱眉:"师尊连夜从山上赶到苍梧山,御剑过去也要耗不少灵力。他刚出关,按理说要稳固境界……"他话说到一半停了,看了楚瑶一眼,没再往下说。
楚瑶笔尖又顿了一下。她没擡头,只是耳朵尖慢慢红了。苏衍把粥盛出来推到她手边,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喝完继续抄,苏衍也不走,就坐在旁边替她裁纸,偶尔递一杯温茶过来。
"二师兄,"抄到第七遍时楚瑶忽然开口,"你说师尊当时是不是很生气?"
苏衍想了想:"他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但从他进客栈到带走你,那灵压……我在天璇山这么多年,没见过师尊那样。"
"哪样?"
苏衍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不上来。像一座冰山上压着火山,表面冷,底下烫。"
楚瑶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八个字被她写了无数遍,每一笔都认得清楚,可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师尊做到了吗?他若真的天塌不惊,为何会连夜御剑到苍梧山去抓一个偷跑下山的小弟子?
她不敢深想,埋下头继续抄。
抄到第三十七遍时天已经黑了。楚瑶手腕酸得擡不起来,团子早跳下去自己玩了,烛台上的蜡泪堆了厚厚一层。她揉了揉眼睛打算继续,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极轻,踩在雪地里几乎无声,可她在这座山上住了七年,那个脚步的频率她闭着眼都认得。
楚瑶猛地坐直了,低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抄经。
门没关,夜风裹着一点雪沫子卷进来。墨长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他没进来,只是把碗搁在门槛边的石台上,转身便走。来去不过三个呼吸,快得像一阵风。
楚瑶愣了半天才起身跑过去看。石台上一只青瓷小碗,里头是熬得浓稠的桂花羹,还烫着。她捧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滑的,里面有桂花的碎瓣和几粒枸杞。和她在山上自己偷煮的粗糙版本比起来,这一碗精致得不像话。
她蹲在门槛边,抱着那只碗小口小口喝完了。喝完才发现碗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上头用极淡的墨迹写了两个字:趁热。
楚瑶把纸条展开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师尊的字她认得,清瘦硬朗,笔锋像剑。她把这纸条夹进书案上的《清心诀》经卷里,和那枚青玉扣放在一处。
墨长渊回了太虚殿,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太虚剑插在面前的地上,剑身映着他霜雪般的眉眼。他方才路过偏殿时看见她的灯还亮着,便去灶间做了一碗羹。做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顺手。
可他从她的偏殿门口走回来,脚步比去时慢了许多。
他擡手按在心口。寒玉上的裂纹比昨夜又宽了些,像蛛网般细细密密蔓延开去,几乎要碎。他闭上眼,丹田中那团被他镇压了百年的上古魔息忽然躁动起来,像一头被关得太久的困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开始拼命撞击封印。
"安静。"他低喝一声,灵力倾注而下,将那团魔息重新压回丹田深处。做完这些他额上渗了一层薄汗,面色却平静如常。
他望着偏殿的方向,那里还有一点晕黄的灯光,在漫天雪夜里像一只不肯灭的萤火虫。她还在抄。三百遍清心诀,按她的速度至少要抄十天。十天也好,把她关在山上,封印在她体内的魔息就暂时不会被外界触动。殷九棠还在苍梧山一带活动,他昨日去接人时已经察觉到了那缕赤炼魔宫的檀香。
那个红衣少女,果然来者不善。
墨长渊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簌簌地落满整个天璇山巅。他望着偏殿那点灯火,凤眸沉沉,良久,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为师护了你七年,不差这剩下的一辈子。"
那话太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听清。可胸口那枚寒玉却猛地一颤,裂纹又深了一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赤炼魔宫旧址——当年被墨长渊一剑劈开的断崖之下,殷九棠站在一处隐蔽的洞窟中,面前围着七八个黑衣蒙面的旧部。洞窟墙壁上钉着二十年前那幅被血浸透的帛图,暗红的纹路在火把照耀下扭曲如活物。
"少主,"一个年长的黑袍人沉声开口,"你确定是她?"
殷九棠将白帛展开摊在石台上。帛面上绘着那簇花苞状的纹路,和她白天在楚瑶手腕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她擡头看向黑袍人:"胎记成型之时便是魔息苏醒之日。她今年十七岁,胎记刚刚浮上皮肤,不会错的。"
"墨长渊守了她七年,硬是把魔息压到现在才苏醒。"另一个黑衣人道,"天璇山结界严密,想从山上带人下来,难。"
殷九棠没说话。她目光落在墙上的帛图上,父亲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块,可那双眼还画在帛面上,死死盯着她,像在说"带她回来"。她闭上眼,白日里楚瑶蹲在剑坪边看野花的背影浮上脑海,那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不知道这世上有半点阴霾。
她不讨厌楚瑶。甚至有那么一瞬在剑坪上剥花生时,她觉得那姑娘挺可爱。
可赤炼魔宫等了二十年。她等了二十年。
"想办法。"殷九棠睁开眼,眼尾的朱砂痣在火光中红得像烧起来的血,"她总会下山的。她那个性子,在山上关不住的。"
她将白帛收回袖中,转身走出洞窟。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天璇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殷九棠盯着那点白光看了很久,轻声道:"墨长渊,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吗?"
晚风将她最后一句话吹散在荒野中,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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