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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葬长渊_第6章 扣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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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扣还

扣还

抄到第九十七遍的时候,楚瑶发现自己腕上多了一圈淡红色的印记。

起初她以为是压着纸页睡了一夜留下的印痕,揉了揉便没在意。可第二天那颜色没褪,反而深了些,像有人用极淡的朱砂在她腕内画了一个圈,圈中隐约浮着几根细线,像抽了丝的经络。

她对着光看了半天,什么感觉也没有,不疼不痒,便没有声张。师尊罚她抄经,她不敢偷懒去问东问西,万一他又觉得她心思不正、杂念太多,加罚几百遍就完了。

抄到一百二十遍那日是个晴天。天璇山难得放晴,日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楚瑶搁下笔活动手腕,忽然想起那枚青玉扣还在怀里揣着,日夜贴着肉,焐得温润光滑。她把它摸出来对着太阳看,扣面上的"墨"字在光下清清晰晰。

她不该拿的。那是太虚殿栏杆上的一部分,师尊的东西。偷跑下山已经错了,再扣下他殿前的东西,罪加一等。楚瑶攥着那枚扣子踌躇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把它装进袖子里出了门。

太虚殿的门虚掩着。楚瑶站在门口探头往里张望,殿内空无一人,蒲团上落着几片不知从哪飘进来的雪沫。太虚剑不在,师尊大概是出去了。她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栏杆前找到自己掰断的那处缺口,想把青玉扣按回去。

缺口边缘的断茬和她掰下来时一模一样,可扣子怎么也嵌不进去。她使劲按了好几下,青玉扣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

"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楚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去。墨长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凤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僵直的脊背移到她脚边那枚青玉扣上。

楚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想解释,想说"我来还东西",可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师尊看着她脚边那枚扣子,认出来了吗?一定认出来了。他殿前的栏杆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道纹路。

墨长渊走过来,弯腰捡起了那枚青玉扣。他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目光在背面那个"墨"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她。

"掰下来的?"

楚瑶低下头:"弟子知错。"

"什么时候掰的?"

"……下山那天。"

墨长渊没说话。他把那枚扣子收进袖中,楚瑶的心跟着那枚扣子一起沉了下去。她以为他要发怒了,至少也要加罚她几百遍清心诀。可墨长渊只是提着食盒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了太虚殿的门,进去之前说了一句:"进来。"

楚瑶愣了一瞬,小跑着跟了进去。

太虚殿她来过很多次,可每回来都是跪在殿外的青玉阶上请安,真正踏入殿内的次数屈指可数。殿里比她想象的更冷,四面墙壁嵌着灵石照明,光线白惨惨的,地面上铺的也是青玉,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蒲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一枝红梅,是她没见过的颜色。

墨长渊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白糯糯的糕面上缀着金黄的碎瓣,散发着热腾腾的甜香。他坐在蒲团上,擡眼看着她。

"站着做什么。"

楚瑶在门槛边上踌躇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跪下。膝盖磕在青玉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敢坐蒲团,就那么规规矩矩跪着。墨长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

楚瑶哪敢吃。她垂着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那碟桂花糕,鼻尖闻着那股甜香,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她已经抄了大半日经,早饭都没顾上吃。这一声响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墨长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边缘。

"吃吧,不吃就凉了。"

楚瑶终于伸手拿了一块,小小咬了一口。桂花糕松软香甜,入口即化,比她自己胡乱蒸的强了不知多少倍。她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吃东西的仓鼠。

墨长渊看着她这副模样,指腹在茶杯壁上慢慢摩挲。他不打算问她为什么掰那枚扣子,也不打算罚她。那枚青玉扣被他收进袖中,入手时还带着她体温焐出的暖意,和他身上万年寒玉的冷截然相反。

"师尊,"楚瑶咽下一块桂花糕,犹豫着开口,"你不生气?"

墨长渊放下茶杯:"气什么。"

"我掰了你的栏杆。"

"太虚殿的栏杆我三百年前修的,不缺那一个扣子。"

楚瑶眨了眨眼,她以为师尊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反应这样淡,那句"三百年前修的"更是让她愣了半天。三百年前,天璇山还没建起来的时候师尊就已经在修这座殿了。那会儿他才多大?她算不清。

她悄悄擡眼看了他一眼。墨长渊坐在蒲团上,日光从敞开的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目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垂眸拨弄着茶杯,神情平静如无风的湖面,凤眸低垂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楚瑶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啃桂花糕。

"抄了多少遍?"墨长渊忽然问。

"一百二十……"她含糊答着,嘴巴里还含着半块糕。

"太慢。"

楚瑶噎了一下,擡头看他。墨长渊面无表情:"每日至少三十遍,半个月抄完。"

"师尊,我手都快断了……"

"那就换左手。"

楚瑶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不敢再讨价还价。她低头扒拉着碟子里的糕碎,腕上的袖口不经意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圈淡红色的印记。墨长渊的目光原本落在别处,余光扫过来时整个人忽然一僵。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太大,楚瑶吃痛地"嘶"了一声。墨长渊将她袖口卷上去,看见那圈淡红印记的瞬间,凤眸骤然一缩。他指尖按在那圈印记边缘,灵力探入她经脉,触到的是一团正在缓慢翻涌的暗色气息,像地底岩浆在冰壳下慢慢升温。

"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的声音绷紧了。

楚瑶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答:"几、几天前,不疼……"

墨长渊松开她的手腕,面色如常,可楚瑶看见他收回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她从未见过师尊这样,那双握剑时稳如磐石的手竟在抖。

"回去抄经。"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这几日不要出门。"

楚瑶想问为什么,但对上他那双凤眸时心里忽然一紧。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压着,像冰面下即将崩裂的暗河。她不敢多问,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墨长渊背对着她坐在蒲团上,一只手按在心口,指节泛白。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楚瑶站在门外,攥紧了袖口。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圈淡红印记,它似乎比方才又深了一些,那几根细如蛛丝的纹路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下面钻出来。

她转身跑回偏殿,把门关紧,团子跳上来蹭她的手。她抱着猫蹲在墙角,心跳擂鼓一样响。

师尊方才的样子,她从未见过。太虚剑尊纵横修真界百年,斩妖除魔眼都不眨,可在看见她手腕上那圈印记时,他眼底闪过的分明是……怕。

师尊在怕什么?怕她?

还是怕她体内那个她一无所知的东西?

与此同时,太虚殿中,墨长渊单膝跪在青玉地面上,太虚剑插在身旁,剑身嗡鸣如泣。他按在心口的手微微颤抖,寒玉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整块玉面,只差最后一击便会彻底碎成齑粉。丹田中那团上古魔息正在疯狂冲撞封印,每撞一下他的经脉便剧痛一分,可他咬紧牙关没发出半点声响。

方才用灵力探查楚瑶经脉时他发现了——她腕间那圈印记是魔息苏醒的第二阶段。第一阶段只是胎记浮现,第二阶段便会开始侵蚀她的经脉,若到第三阶段彻底觉醒,她体内的魔尊血脉将完全取代她原本的灵根,到那时她就不再是楚瑶,而是魔尊重临人间。

他有办法。剜心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有办法。将她的魔息引入他体内,以他胸口的万年寒玉和丹田中另一半魔血共同镇压。可那样做会让他百年来苦苦维持的平衡彻底崩溃,寒玉碎,魔息反噬,他会死,或变成半个魔。

墨长渊擡头望着殿顶的灵光。那里映着楚瑶偏殿的方向,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慢慢移动,是她抱着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闭上眼,轻声道:"来得及。还来得及。"

可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