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厂区里的钉子户2003年秋天,青城的风已经开始带刀子。
西水厂厂长张有斐的办公室里,气氛沉得像灌满了铅。
张有斐坐在沙发上,隔一会儿就用中指推一推他的黑框眼镜。他耷拉著脸,眉心皱成一团,几次想开口说话,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无助地叹了口气。
沙发上坐著的是水厂职工康永祥的家属,张莉。
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款式是几年前流行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层毛球。枯黄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眼泪黏在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拨开。
张莉一直在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旧皮沙发掉下来的碎皮子沾著眼泪糊在她袖子上,狼狈又可怜。
张莉是个盲人,眼睛几乎看不见,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点光感。
她的男人,康永祥,是西水厂的正式职工,也是整个厂区里出了名的酒鬼无赖。
三天前,康永祥在上班期间,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有斐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办公桌,此刻,水源派出所所长齐晓军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烟灰缸里,密密麻麻掐满了烟蒂,齐晓军从一进来就开始抽,熏的张有斐脑袋也昏昏沉沉。
可眼前这个女人除了哭,愣是没说出一句有用的线索。
外人说起水源派出所,语气里总是带著几分轻视。说得好听点叫派出所,说得难听点,就是水厂的保安队。
全市一共九家自来水厂,水厂里既没有现金,也没有什么值钱的设备,平日里能有什么事?最多也就是查查附近小企业偷偷排污,或者劝一劝打架吵架的职工。正经的刑事案件,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碰上一桩。所里的警察平时闲得喝茶看报,和门卫大爷的区别,不过是多了一身警服。
齐晓军就是这么一个闲人所长。他平日里嘴贫得很,见谁都能唠上几句,插科打诨一套一套的。可今天,他那张嘴像是被缝上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西水厂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已经连续发生了三起职工失踪案。
西水厂是1971年建起来的,是青城最早的自来水厂。
在建厂之前,这一片就是一片普通的民房区。老百姓家家户户自己打井,井水清澈,直接挑回家吃用。后来城市慢慢扩大,人口越来越多,人工挑水既不方便也容易污染,政府才看中了这片水源好、水井旺的地方。圈起地盘,建泵房、修清水池、铺管道,这才有了这座支撑起半个城市用水的自来水厂。
原先住在这儿的居民,一部分爽快答应拆迁,拿著补偿款搬走了;一部分被安置进厂,当了工人。
可还有那么几户,心眼儿多,觉得给的补偿太少,安置条件也不合心意,说什么都不肯搬,硬生生成了领导们最头疼的钉子户。
康永祥家,就是钉子户里最出名、最难缠、最赖皮的一户。
当年康家一共有两间平房,南房的位置正好卡在规划的清水池边上,是一点都不偏、必须拆除的位置;北房稍微往后退了几米,勉强留在规划线边缘。
当年拆迁组上门,康永祥就往门口一横,摆出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张口就敢漫天要价。
“两间平房,换两套楼房,少一套都不行。否则我就躺这不走了,有本事把我压在这水池子地下!”
那是九十年代末,在这座北方小城里,楼房是稀罕东西,普通工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一套。康永祥一口气就要两套,自来水公司根本不可能答应。
在双方来来回回的扯皮和吵闹中,僵持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最后终于谈妥一个折中方案:康永祥家的南房必须拆除,给清水池腾地方;康永祥本人直接安排进西水厂,成为正式职工,端上铁饭碗;至于北房,暂时保留,不强行拆除。
几年时间一晃而过。当年那些钉子户,有点办法的,都陆陆续续都搬离了水厂。到如今,还死守在这里不肯走、也没能力走的,只剩下三户。康永祥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康永祥这个人,身份格外特殊——他既是水厂的职工,又是住在厂区里的住户。
在进水厂当运转工之前,康永祥就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酒鬼。奸、懒、馋、滑,做点零工挣点小钱,到手不买吃、不买穿,第一时间直奔小卖部,拎著酒瓶子回来喝。整天喝得五迷三道,东倒西歪,正事不干,闲事不管。
等进了西水厂,捧上了稳稳当当的铁饭碗,他更是变本加厉。上班的时候,别人巡检、记录、盯设备,他找个犄角旮旯一蹲,摸出一瓶二锅头,几口就下去半瓶。下了班,别人回家吃饭、陪家人,他就回家继续喝。每天除了出门买酒,康永祥几乎半步不离开水厂。
更可怜的是他的妻子张莉。她双目失明,只能勉强分辨一点光影,连走路都要靠摸索。康永祥喝得高兴了,还能勉强说两句人话;一旦喝得不顺心,回家就对张莉非打即骂。张莉眼睛看不见,躲也没处躲,藏又没处藏,只能缩在角落里任由他打骂,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两口子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蒸蒸日下。
事发那天,正好轮到康永祥值班。
水厂运转工的工作流程并不复杂:按时巡检水源井,观察压力表、流量计,记录各项数据,监测水质变化。每个班组十几个人,分工明确,各管一摊。
可康永祥是特殊关系进来的,没技术、没能力、没责任心,也不肯学,谁也指挥不动他。
时间一长,班长和同事们也懒得管他,只要他人在厂区里待著,不出去惹是生非,就算完成任务。
那天是康永祥的白班。他头一天晚上又喝多了,早上起来还是眼神发直,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晃进水厂食堂。
食堂大师傅正蹲在地上清理一大盆小鲫鱼,鱼很新鲜,去了鳞片和内脏还在扑腾。
康永祥眼睛一下亮了,嘿嘿一笑,满嘴酒气扑面而来:“哎呀呀,这么好的下酒菜,没有酒哪行?我得再去整两口!”
说完,他转过身,晃晃悠悠地走出食堂。
那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张有斐已经习惯了他的作风,管也管不了,干脆不过问。
直到第三天下午,张莉在家左等右等,听不到丈夫的声音,也没人管她吃喝,积攒了几天的恐惧和委屈终于爆发。她摸索著扶著墙壁,一步步慢慢挪进厂长办公室,哭著求张有斐帮忙把她那个酒鬼丈夫赶回家。
张有斐当场就愣住了,脸上写满惊愕。他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说:“康永祥?这几天我、我每天全厂巡检,没看见他啊。”
张有斐是西水厂唯一的大学生,文化高、心思细、做事认真负责。他每天坚持全厂巡检,水厂的每一个角落都要走到看到,绝不放过任何一处隐患。他说没看见,那就是真的没看见。
一个常年足不出水厂、除了买酒几乎不离开大门的酒鬼,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此刻,张有斐看著齐晓军一遍又一遍询问,可张莉除了哭,什么都说不清楚。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像两眼水井,不停地往出淌眼泪。
折腾了许久,齐晓军无奈放弃。他抓了抓头发,叹了一口气,合上笔录本。张有斐见状忙叫来当班的女职工,把失魂落魄的张莉送回家。
办公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职工。一个个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幸灾乐祸。
“看见了吗?又失踪一个,这水厂邪门了!”
“我看啊,康永祥就是欠了一屁股酒债,被人拖走卖肾还债了!”
“说不定是喝酒喝死在哪个沟里,烂了都没人知道!”
“小声点,别让齐所长听见,又要训咱们多嘴。”
“听见又怎么样?他那个派出所,不就是个看大门的吗?能破什么案?”
张有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皱著眉头,推了推眼镜,沉声呵斥:“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干活?不用巡检?都散了!”
人群哄的一声散开,可一个个都一边走一边竖著耳朵,生怕错过一句惊天大瓜。
接著,张有斐又陪著齐晓军找到门卫,询问当天的出入情况。
当天当班的门卫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他挠著头,努力回忆了半天:“好像…大概…他那天是出去过,至于去哪…和谁…记不清了呀……”
齐晓军急的就要骂人,张有斐忙又拉著他去水厂门口的商铺走访。齐晓军气呼呼地走在前面,张有斐跟在屁股后头,冻的哆哆嗦嗦。俩人迎著割脸的秋风,一路问过去。
距离水厂大约三百米的一家烟酒副食店,是康永祥常年光顾的老地方。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著烟,非常肯定地说:“来过,前天上午肯定来过!不过奇怪得很,他进来盯著货架看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买,转身就走了。我以为他没带钱,也没多问。”
其他几家商店、小卖部、菜店的老板,纷纷摇头。
回来的路上,张有斐低著头分析:“一个大活人,没有离家出走的理由,没有被拐卖的可能,没有与人结仇……”
齐晓军用力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叹道:“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