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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厂埋凶二十年_第2章 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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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个名字

第2章 三个名字暮色像一块灰布,沉沉地压了下来。

西水厂的红砖围墙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墙头上插著的碎玻璃反射著最后一点天光,泵房的灯光次第亮起。

下班的铃声慢吞吞地响过,工友们三三两两推著自行车往外走,车铃叮叮当当,夹杂著说笑和骂骂咧咧。

“哎,听说了吗?康永祥那孙子也失踪了。”

“听说了听说了,今年第三个了吧?这水厂是不是犯太岁啊?”

“我看那酒鬼是喝多了掉坑里了,过几天准保冒出来。”

“得了吧,掉坑里三天还不出来,是哪个好心人怕他著凉拿土给他盖上了吧……”

声音随著自行车铃声渐渐远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张有斐和齐晓军回到水厂,一屁股坐下。两人都没说话,颓然地盯著桌子中央堆著的一摞卷宗。

三本,整整齐齐,重得像三块砖头。

一本是王布德,一本是程丽丽,一本是刚失踪的康永祥。

齐晓军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咔嗒”一声点燃。烟雾飘起,张有斐下意识用手在空中挥了挥,反应过来后,他忙尴尬地拉过面前的案卷,假装翻看起来。

第一起失踪,发生在年初,冷得能冻掉耳朵的时候。失踪的人叫王布德。

王布德进水厂之前,是庙里的喇嘛——不是那种潜心修行、诵经礼佛的喇嘛,是混补贴的。

家里人早年给他安排了这条路,图的是安稳、饿不著。后来寺庙香火不旺,补贴越来越少,正好赶上自来水公司招聘,他就托人找关系进了西水厂,当了个普通职工。

工资比庙里补贴高,日子也比念经舒服,王布德便很少再去庙里了。只是遇上庙会、法会这种能领零花钱的场合,才回去凑个人数,装装样子。

大年初一那天,天还没亮,王布德起了个大早,穿上过年的新衣服出了门,跟家里人说出去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一开始,家里人半点没慌。年节前后,庙里最忙,都以为他是回寺庙帮忙去了。加上王布德平日里就不爱跟家里多说,出门一两天不照面,也是常有的事。一家人照常过年、串门、走亲戚,谁也没往坏处想。

直到水厂劳资员找上门,劈头就问:“王布德旷工好几天了,还要不要这份工作了?”

一家人这才慌了神,急忙跑到庙里,找相熟的喇嘛一问,对方愣了半天,摇头说:“过年就没见过他,根本没来过。”

一家人彻底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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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大家还没把这事往“邪门”上想。

张有斐找齐晓军帮忙找人,齐晓军听了只是翘著二郎腿分析:“这孙子,八成是和媳妇儿闹别扭了,出去躲几天清净,等媳妇儿气消了,再回来负荆请罪。”

张有斐胆子小,问:“不会出啥事吧?”

齐晓军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能出什么事?一个大老爷们,还能让人拐跑了不成?给人当媳妇嫌他不能生娃,给人当儿子又嫌他岁数大。等著吧,兜里那俩钱花光了准回来。”

可等啊等,人没回来。

第二起失踪,发生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失踪的是水厂一枝花——程丽丽。

夏天,厂里几个年轻职工撺掇著,组织大伙去北戴河玩。水厂工资不高,平时出去旅游的机会少,消息一传开,人人高兴,拖家带口,拎包就走,只留下几个人留守水厂。大家一路上吵吵闹闹,唱歌、打牌、嗑瓜子,憋了一年的劲儿全撒了出来。

最后一晚,住在海边一个农家院。傍晚,大家支起烧烤炉子,肉香飘出去老远。啤酒一箱一箱搬上来,人人都喝高了。

程丽丽是当晚最惹眼的人。

她三十出头,离了婚,没有孩子拖累。人长得珠圆玉润,皮肤白,眼睛大,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笑起来格外勾人。

那天她穿著一件吊带碎花长裙,露出白花花的胳膊。说话又带点小娇憨,跟男职工打交道大方得很,无论人们怎么开玩笑都不扭捏、不生气。

偶尔几句荤段子飘过来,她就红著脸骂一句“讨厌~”,那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惹得一群男人哈哈大笑。

那晚,一圈又一圈的人过来跟她碰杯。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很快就喝得眼神发飘,脸颊通红,跟大伙搂搂抱抱闹成一团。

第二天清晨,准备返程。点名的时候,少了一个人——程丽丽。

大家起初还笑,说她肯定是喝多了起不来。几个人闹哄哄地去拍门,房门一推,里面程丽丽的行李还在,床铺得整整齐齐,可人不见了。

那个年代,不是所有人都有手机,大部分地方也没有监控。人生地不熟,找都没处找。

张有斐一咬牙,让大部队先回去,自己和副厂长留下来等。

三天,整整三天。问遍了农家院、海边、小卖部、景区,没人见过。实在没办法,只能报警。张有斐在当地派出所做了笔录,拍了照片,留下联系方式,派出所让他们回去等消息。这一等,就是石沉大海。

程丽丽的父亲走得早,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老太太得知女儿不见了,当场就哭晕过去。醒了之后,就一趟一趟往水厂跑,坐在大门口哭天抢地,骂厂里不负责任、骂警察不管事、骂老天爷不长眼。张有斐愁的觉都睡不好。

这两起失踪,不在水厂院内,不在上班时间。王布德是在家门口失踪,程丽丽是在外地旅游失踪。按照管辖范围,案子分别归当地派出所办,齐晓军这边只是配合、提供信息、帮忙找人。

那时候他还跟张有斐开玩笑:“幸好不是在水厂里头出事,不然我这保安队可就得当警犬队用了。”

可谁能料到,怕什么来什么。

康永祥,完完全全失踪在水厂的地盘上。上班时间、厂区范围、职工身份。水源派出所这一次想推都推不掉。连著前两起失踪案积攒的压力,一下子全压到齐晓军和张有斐头上。

两人正苦著脸相对无言,一阵电话铃突然尖锐地响起来。

齐晓军被吓了一跳,忙摸出手机:“喂。”

听筒里立刻炸出妻子的声音,带著一股子憋了好几天的火气:“齐晓军!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啊?几天不回家,是不是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喝酒喝昏过去了?家里的事你管过吗?孩子你问过吗?这家你是不是不打算要了!”

瞥见张有斐正盯著他看,齐晓军忙把声音放低:“我没喝酒,所里有事,我在加班。”

“放屁!”妻子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骂道,“你们水源派出所能有什么事?你们一帮闲人喝多了耍酒疯、闯祸!一天天游手好闲,吃著公家饭不干人事,国家养你们这一群蛀虫!”

齐晓军赶紧退出院里:“媳妇儿,我真的在忙。水厂出事了,这回是大事。”

“我不管你大事小事!”妻子不依不饶,“儿子学校今天又让叫家长了,这学期都第三回了,家家你不管,儿子儿子你不管,要你有什么用!”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嘟嘟”响著,刺耳得很。

张有斐已然听见了齐晓军的电话,却也只能苦笑。他知道,嫂子虽然说得难听,可大半是实话。

自来水公司工资偏低,管理松散,工人没什么奔头,上班喝酒、吹牛、混日子,几乎成了风气。不少人在班上喝得晕乎乎,下了班也不愿回家,宁愿在泵房、值班室待著,吹牛扯皮到半夜。家里怨气重,夫妻吵架是家常便饭,厂里离婚率一年比一年高。

就连这三起失踪,细细一想,都跟酒撇不开关系。康永祥是酒鬼,人人皆知。程丽丽失踪那晚,也是喝得烂醉。

就连齐晓军,平日里也好这一口。他这人,好面子,爱装大人物,别人一叫就去,一去就喝,一喝就多。

想到这,张有斐不由叹气,酒这东西,真是害人。好好的人,好好的家,好好的日子,全喝没了。

齐晓军自己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又抽出一根烟,点燃。火光在黑洞洞的院子里明明灭灭,像极了这桩看不到头的悬案。

张有斐摇摇头,把思绪拉回面前的三本卷宗上,他一个一个点著名字,嘴里念叨:“王布德,还俗喇嘛,正月初一失踪……程丽丽,离异,七月在北戴河失踪……康永祥,酒鬼,钉子户,三天前在水厂里面失踪……”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失踪方式。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西水厂上班。

可西水厂几十号职工,为什么偏偏是这三个人?如果说没有关联,那为什么失踪的又全是西水厂的人?如果说是针对水厂,为什么前两个却是在厂外失踪的?

最重要的是,还会不会有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