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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厂埋凶二十年_第3章 门缝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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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门缝里的声音

第3章 门缝里的声音康永祥是上班时间擅自离岗、外出喝酒后失踪的。按公司规定,自来水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这事摆在明面上,谁也挑不出理来。

可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

张有斐坐在厂长办公室里,对著窗外光秃秃的厂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心里总不踏实。

一边是规矩,一边是人情。

于情,张莉常年住在水厂里,算是大家的半个邻居;于理,她丈夫是在厂里失踪,她又是个盲人。怎么说水厂不能眼睁睁看著不管。

思来想去,他把厂领导班子几个人叫到一起,红著脸牵头,提议大伙凑点钱,给张莉送过去,也算尽一点人心。

“钱不多,就是个心意。”张有斐推了推眼镜,“虽然说康永祥的失踪咱们不负责任,但他好歹跟咱们同事多年,张莉她眼睛不好,一个人过不下去,咱们出于人道主义……”

“行行行,张大厂长,别人道主义了。”副厂长刘德顺是个粗人,一拍大腿打断他,“你就说凑多少钱吧,咱们这又不是在播新闻联播。”

张有斐老老实实拿出三张红票子。

几个厂领导都点头,没一个推辞。

钱凑齐那天,张有斐亲自送到张莉家里。

屋子还是老样子,又暗又冷。张莉摸索著迎上来,一听是捐款,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肯收。

“厂长,我不能要。”她的语气很坚决,“我知道,这事不怪厂里,不怪你们。康永祥是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是他自己作的,我不能拿这个钱。”

张有斐劝了半天,急得直推眼镜,可张莉就是不收。

最后她只是拉著张有斐的衣袖,带著一点可怜的恳求道:

“厂长,我不求别的,就求您帮我问问,那些平常跟他一块儿喝酒的人里,有没有谁见过他。哪怕……有一点点消息也行。”

张有斐听的心口一酸,忙连连点头:“好,我帮你问,我一定帮你问。”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节骨眼儿上,谁要是说了什么,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也在当班期间喝酒了。

因此,警察来问过好几轮,没一个人说实话。谁都怕担责任,谁都怕丢工作,现在事情闹大了,一个个更是把嘴封得死死的,一问三不知。

没多久,公司下了禁酒令。

红头文件贴满各个水厂的公告栏,还专门成立了稽查队,穿便衣、不定时突袭,逮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留情。不光禁酒,连人员管理也一起收紧。门卫室重新做了规定:外来人员必须登记,严禁随意放行。

公司高层也终于下了决心,开了专题会,一致决定,无论多难,必须把住在厂区里的最后几户钉子户全部迁走。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剩下的几户,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老弱病残、好吃懒做、一辈子没盼头,全都把翻身的唯一希望押在拆迁赔偿上。

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讲人情。你跟他讲人情,他又跟你耍无赖。你强来,他就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喊打人。

几个领导一讨论,把动员工作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老实人张有斐。

张有斐从周一磨蹭到周五。他不停给自己找活干,想逃避这个得罪人的苦差事。可上面的领导不会放过他,周五下午,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小张,谈的怎么样了?”

“领导,我这几天生产上有点事儿,没顾得上……”

“生产上的事交给副厂长,你先把拆迁的事谈妥再说别的,知道你为难,可作为一个厂长就是要有攻坚克难的精神。下周一一早把谈判情况报告交上来。”

张有斐还想再说话,那边已经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张有斐狠狠把听筒扔下。

天快黑透时,他终于把心一横,来到张莉家,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嫂子,是我,张有斐。”

屋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

屋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啊”,接著是人从炕上慢慢坐起来的声音。

张有斐连忙放轻语气:“嫂子,我来找你商量点事,不麻烦,就几句话。关于厂区搬迁的事宜——”

屋里又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张有斐心里打鼓,正要再敲,门忽然被拉开一条窄窄的缝。

张莉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她几乎是贴著门出来的,出来的一瞬间,反手就“啪”一下把门紧紧带上,锁孔咔嗒一声落了锁。

那动作快得像泥鳅,像是生怕他往里看一眼。

“拆迁的事我听说了。”张莉话说的语速很快,“上午你在隔壁跟人家说,我都听见了。条件我答应,拆迁款一到,我就搬。”

张有斐当场愣住。

他预想过张莉会哭闹、会撒泼打滚、会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么痛快。

痛快得让他心里都有点儿愧疚。

“嫂子,你、你别委屈自己,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厂里能解决的一定给你解决。那个,我列了一个补偿清单,你要不要听一下?”

“不用。”张莉赶忙摇头,“张厂长,知道您肯定向著我,提出来的条件也都是您能为我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我搬。”

张有斐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张莉已经一阵风似的缩回门里,“哐当”一声关上门,里面传来插销插紧的声音。

张有斐站在门外,一脸茫然。

愣了一会儿,他机械地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忽然一拍脑袋,那笔捐款还在兜里揣著呢!他连忙转身,快步回到窗前,刚要张嘴喊“嫂子”。

屋里,一个低沉沙哑、嗓音有些细的男声传出来:

“走远了吗?”

紧接著,是张莉急促又紧张的声音:

“嘘——”

张有斐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儿。

张莉的屋子有个男人!

康永祥才失踪几天,下落不明,他老婆却在屋里藏了一个男人。

张有斐心快要跳出来了,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

一直跑到厂区拐角那根电线杆后面,他才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脑子里迸发出一连串疑问。那是谁?在里面干什么?待了多久?和康永祥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风呼呼吹在脸上,张有斐却没有一丝察觉。

张有斐靠著电线杆,慢慢蹲下去。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张莉什么都看不见,她屋里藏著的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她丈夫?

可康永祥明明失踪了啊。如果他回来了,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回家,非要偷偷摸摸藏在屋里?再说那个声音也完全不像康永祥。

如果他没回来,那屋里的男人,又是谁?

夜风打在脸上。张有斐抬起头,望向张莉那间孤零零的小平房。屋子里没有亮灯,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张闭不上的嘴,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他摸了摸口袋,那沓捐款还在。

可他没有勇气再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