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闹鬼传说这马君,平时胆子就小,全厂出名。
说起来也怪,马君这副长相,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膀大腰圆,一百八十斤往上,光头,黑脸膛,豹头环眼,往那一站跟庙里的金刚似的。要是半夜在路上遇见他,别说小偷,就是劫匪都得掂量掂量。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胆子比芝麻还小。
水厂职工提起马君,没有不笑的,说他有三怕——一怕冷,二怕鬼,三怕媳妇。
怕冷这事,谁都能作证。
别人十一月份还穿夹克,他十月份就把棉袄翻出来了,裹得像个粽子,还得在棉袄外面再套一件军大衣。即便是三伏天,他也是秋衣秋裤不离身。有一年夏天检修,泵房里闷得像蒸笼,大伙儿热得光膀子干活,就他一个人裹著长袖秋衣。有人逗他:“马君,你是不是秋衣上有女人的红嘴唇印子,不好意思露出来?”他红著脸摆手:“不是不是,我这人骨头缝里进过风,不能凉著。”
怕鬼就更不用说了。
水厂夜班是轮著来的,别人值夜班最多是抱怨睡不好,马君值夜班是真遭罪。配电间墙角那股尿骚味,就是他的杰作——大半夜的不敢出门上厕所,憋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趁黑在墙角解决,弄得一屋子味儿。人们骂了他多少回都不管用,他是真的不敢出去
至于怕媳妇,那更是全厂的笑料。
马君媳妇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嗓门大、脾气也暴。马君每月工资一分不少全数上交,零花钱得申请。有一回厂里聚餐,大伙起哄让他喝两杯,他端著酒杯的手直哆嗦,苦著脸说:“不敢喝不敢喝,喝多了回去我媳妇就只给我看个后背。”旁边人逗他:“你这么大个子,还怕她?”马君被将了许久,脖子一梗,难得硬气一回:“今天豁出去了,喝!”
结果第二天他媳妇就杀到厂里来了,当著全厂的面给了他一个大耳光,马君低著头一声都不敢吱。打那以后,厂里再没人跟他提喝酒的事。
张有斐想起这些事,站在医院走廊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刚扯出一丝苦笑,又收了回去。
说起来,马君开始怕鬼,还得从一年前说起。那时候水厂还没发生失踪事件,厂里虽然也有闹鬼的传闻,但多是人们夜班时无聊编的瞎话,没人当真。
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马君重塑了自己的世界观。
水厂夜班,后半夜用水量小,没什么活儿,大伙就找地方凑合睡一觉。马君所在的班组女同志多,就他一个男的,他就一个人睡最里面那间更衣室。更衣室外面是配电间,配电间外面是值班室,四个女工都睡在那儿。
马君巡检完一圈,哈欠连天,裹著他那件又当衣服又当被子的军大衣,钻进更衣室就躺了下去。累了一天,沾枕头就著,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清晰又古怪的声音,硬生生把他吵醒。
“嘎噔——嘎噔——嘎噔——”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均匀,就在外面来回走。
马君困得睁不开眼,心里一股火往上撞。他以为是哪个女同事臭美,穿著新高跟鞋在外面显摆。“这帮老娘们儿,穿个高跟鞋还不让人睡觉了!”
他憋了半天,实在忍无可忍,一骨碌爬起来,趿拉著鞋子,出去找这几个老娘们儿算账。
门一拉开,马君当场愣住,火气瞬间浇灭一半。值班室里,四个女工安安静静躺著,被子盖得好好的,灯早就熄了,根本没人起来走动。
可高跟鞋的声音,还在响。
“嘎噔——嘎噔——嘎噔——”
清清楚楚,就在泵房门口那一片空地上。
马君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他下意识想退回去,腿却像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那声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穿著高跟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步。声音忽近忽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每一步都踩在马君脆弱的神经上。
女工们被开门声弄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揉著眼睛,一脸不满地看著他。
“马君,你大半夜干啥啊?吓死人了!”
“就是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马君压根顾不上解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指著门外,声音都变调了:“听!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几个人瞬间安静,竖起耳朵。
风停了,机器声低低的。那高跟鞋声,一下子显得格外刺耳。
“嘎噔——嘎噔——嘎噔——”
四个女工吓得脸都白了,“嗷”一嗓子缩到被窝里。
“谁啊?!大半夜的!”
金花是班组长,性子最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微微发颤:“马哥,你是男的,你出去……看看是谁,行不行?”
马君一听这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后背都撞到了门框上。
金花一看他这模样,心里也明白了。她咬了咬牙,掀开被子,利落地下床,穿上鞋,拿起手电筒,大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
“你们都别慌,我去看看。”
“金花!你小心啊!”
“有情况就喊!”
金花没回头,手腕一用力,刷地拉开了门。
门外一片漆黑,像墨汁泼过,什么都看不见。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人发抖。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在黑暗里切出一道白色的通道。
那清晰的高跟鞋声,在金花开门的一瞬间,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突然停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金花伸著脖子,往外左右望了一圈——门口、清水池上、树影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水泥地面,除了灰尘和落叶,什么痕迹也没有。
她站了几秒,然后回过头,对著屋里吓得发抖的几个人笑了笑:“你们啊,就是自己吓自己。根本没人,是门口贴的春联翘边了,风一吹,拍打在水泥墙上,哒哒哒的,听著像高跟鞋走路。没事,我把它扯下来了。都放心睡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正好去趟厕所,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带上门,身影融进黑暗里。
屋里几人一听,长长松了口气,浑身一软。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原来是春联!”
“马君你看你,吓得脸都白了,真是自己吓自己!”
“就是嘛,白长这么大个子,胆子比耗子还小!”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嘲讽起马君,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马君老脸通红,臊得无地自容,小声骂了两句,灰溜溜缩回到更衣室,蒙著头不敢出声。
只是那一夜,他再也没睡著。
他总觉得,那声音绝不是风吹春联。那是实实在在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嘎噔,嘎噔,嘎噔。节奏均匀,步伐沉稳,像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来走去。而且,那个声音忽远忽近,怎么可能是春联呢?
这个念头化做高跟鞋的声音,一遍一遍,在他耳朵里响到天亮。
那件事之后,马君消沉了好一阵子。女工们笑他胆子小,他也不反驳,只是裹著棉袄闷头干活。金花倒是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有人问她那晚害怕不害怕,她笑著摆摆手:“怕什么,就是风吹的,你们想多了。”
后来厂里接连有人失踪,马君就更怕了。他总觉得那晚的高跟鞋声,和后来这些事,都是因为水厂里面闹鬼。可他一说,人们就笑他胆子小。他只能把自己裹得更厚,棉袄外面套大衣,好像厚衣服能挡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似的。
直到一年后,那声“下一个就是你”,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最恐惧的那扇门。
他隐约看见一个穿著高跟鞋的女人,站在黑暗里,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嘎噔,嘎噔,嘎噔,收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