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夸张的那种倒吸,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本能的气流倒灌,三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整齐得像排练过,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后又同时屏住了呼吸,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从震惊切换成了——什么都没有。那种训练有素的、滴水不漏的面无表情,像是有人在他们脸上按了一下遥控器,一键切换。
但邵西风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白大褂医生的嘴唇甚至微微哆嗦了一下,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下意识地看向了他身边的秘书,秘书也看向了他,四个人之间——不,不包括那个白发青年,是那三个人之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邵西风读不懂全部,但至少读懂了其中的一种情绪:
不可思议。
「真的不一样了。」白大褂医生用几乎听不到的气声说了一句,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垂下了目光。
不一样了?什么不一样了?谁不一样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邵西风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那个白发青年就有了动作。
他脱掉了身上的外套。
那一件深色的、剪裁利落的外套,领口高耸,面料上有暗纹流动,看起来就很贵很贵的那种。他修长的手指解开外套的纽扣,动作不急不缓,将外套脱下来递给身后的秘书,秘书连忙双手接过,像是接过什么圣物一样小心。
外套脱下之后,青年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衣料上,颜色近乎融为一体,整个人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很多——不是说他之前看起来老,而是那件外套太正式了,像是一个穿惯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虽然合身,但总给人一种紧绷的感觉。脱掉之后,他就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正常的大学生一样的年轻人了。
他朝邵西风走近了一步,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件精心保养的艺术品。他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客气的、友好的、甚至是带着一点歉意的弧度。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的整个面部表情都柔和下来。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没有那种压迫感了,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刚才吓到你了吧。」
邵西风挑了挑眉。
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刚才在房间里又是红眼眶又是转身跑掉的,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现在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温和有礼的正常人?这是吃了什么速效救心丸还是被人魂穿了?
「第……第一次见面,」青年的语气里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的位置很奇怪,像是在「第」字和「一次」之间卡了一下,又像是他本来想说别的词临时改了口,「我是司空雾。」
司空雾。
邵西风的太阳穴又弹了一下。
就是刚才那个女仆说的「司空先生」。是这个人吗?他就是这个巨大豪宅的主人,就是那个让女仆战战兢兢的、让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醒来之后擅自通报的「司空先生」?
但这个人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顶多比他——不对,顶多比他记忆中的自己大一两岁。这么一个年轻人,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二十出头的超级富豪?不信。
邵西风上下打量了司空雾一眼,心里的评价是:长得确实不错,气质也好,但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商人或者权贵,倒像是一个长得过于好看的、性格偏冷的大学生。这样的人能拥有这么大一座豪宅?
算了,别人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邵西风。」邵西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司空雾的手是凉的。
司空雾身边的那三个人立刻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笑容满面地做自我介绍。
「邵先生您好,我是司空先生的秘书,我姓林。」那个高一点的秘书微笑着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妥帖得像被熨斗熨过。
「邵先生好,我姓周,也是秘书。」矮一点的秘书笑容更灿烂一些,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虎牙,看起来比高个秘书亲切不少。
「邵先生,我是负责您……负责司空先生家庭医疗事务的医生,我姓陈。」白大褂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拘谨,「您叫我陈医生就好。」
每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是那种热切的、友善的、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亲昵,好像他是一个什么重要的人物,值得他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邵西风被这种阵仗搞得有点不自在,但也不是完全不舒服。毕竟被人笑脸相迎着,总比刚才那个女仆吓成那样好。这两个秘书和这个医生,看起来都挺正常的,挺亲切的,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所以,」邵西风指了指自己,「你们都认识我?」
三个人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微妙的波动——就是那种「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我们必须回答」的波动。高个秘书林先生反应最快,笑着说:「当然认识,邵先生您——」他顿了顿,大概是在斟酌措辞,「您在江城谁不认识呢。」
邵西风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但没有深究。他现在有太多更重要的问题要问,顾不上抠字眼。
陈医生打开了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从里面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看起来很精密的仪器。其中一个小巧的、像是头戴式耳麦一样的东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感应触点,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
「邵先生,麻烦您配合一下,我给您做一个基础的神经系统检测。」陈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感,「很简单,您坐在这里就好,大概十分钟。」
不知道是谁从旁边搬来了一把椅子,邵西风被按着坐了下来。陈医生把那副头戴式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头上,感应触点粘贴头皮的一瞬间,有轻微的电流感,不疼,酥酥麻麻的,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在轻轻触碰他的皮肤。
陈医生手里拿着另一块透明的平板,上面开始跳动各种邵西风看不懂的波形图和数字。两个秘书站在一旁,一个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另一个也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看上去很忙的样子。
邵西风坐在那里,头上戴着那个奇怪的仪器,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绑在实验台上的小白鼠,但他没有反抗,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些人给他的感觉还不错——至少比那个莫名其妙跑掉的司空雾正常多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从那堆仪器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很认真。
「我叫邵西风。你们都认识我,对吧?」
陈医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操作仪器,语气平稳:「认识。」
「江城人都认识?」邵西风又问。
高个秘书林先生笑了一下:「那也不一定。」
邵西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那你们告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的,带着凉意,「我为什么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