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的、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安静。陈医生低着头看平板,林秘书低着头看平板,周秘书也低着头看平板,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不是在专心工作,因为他们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平板上的光纹在静止的指尖下微微闪烁,像是一种无声的僵持。
司空雾开口了。
「车祸。」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被压住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醒了。」
邵西风看着司空雾,司空雾也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光滑如镜,倒映出邵西风戴着仪器、表情狐疑的脸。那种平静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精心排练过的。
「三个月前,」司空雾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在北环高速上出了事故,车辆损毁严重,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我们找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但你一直没醒。医生说是脑部受到了冲击,可能会影响记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邵西风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他戴着的那个仪器上,然后又移回来。
「今天是第九十天。」
三个月。不是二十年。只字不提那二十年的空白。
邵西风没有接话。他把司空雾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检查赛车零件一样仔细,但找不出明显的破绽。他的记忆确实有缺口,他不记得这三个月的事,甚至不记得更多的事——但司空雾说的「车祸」本身,听起来并不是不合理。
只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不对不是逻辑上的不对,而是感觉上的不对,像是穿了一双尺码不合的鞋,外表看起来好好的,但走起路来哪里都磨脚。
仪器的检测结束了。陈医生将头戴式设备从邵西风头上取下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弹。他捧着那块透明的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还在跳动,他的目光在数据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邵西风觉得奇怪的举动——
他没有直接开口说结果,而是走到司空雾身边,微微侧身,将平板稍微倾向司空雾的方向,嘴唇几乎贴着司空雾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了,邵西风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完全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但司空雾的反应很有意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惊讶,没有任何一种正常人在听到医生的诊断结果时会有的表情。他的脸就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擡起手,轻轻挥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是赶走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下去吧。」他说。
陈医生合上平板,动作利落地将仪器收进金属箱子里。林秘书和周秘书也收起了自己的平板,朝邵西风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样亲切,一样热络,但邵西风现在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就像在赛道上看到一辆车开得太稳了——太稳了反而有问题,因为真正的赛车不可能永远平稳,总有颠簸,总有抖动,总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
太完美的东西,一定是经过修饰的。
三个人转身准备离开。
「诶,先别走啊!」
邵西风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邵西风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浅灰色衣服,光着脚站在深灰色的地板上,瘦削的身影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的眼神一点都不单薄,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不肯被糊弄的光,像是一盏在风里摇晃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你们这群人,」邵西风伸出手指,从左到右点了一圈,语气不是质问,甚至带点无奈的笑意,但那种笑意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不耐烦,像是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就差最后一滴,「一个个我不问就不说的,是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行,那我现在问。你们能不能——」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司空雾身上,「麻烦一下,把我送回家?或者送回车队也行。」
走廊又安静了。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被压住的,像是有个人用手捂住了整个房间的嘴。而这一次的安静是被冻结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所有的声音都被冻住了,连空气都变成了固体。
邵西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三个人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普通的「奇怪」,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难以掩饰的东西。陈医生的眼镜后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著。
这个画面太不对了。
邵西风心脏跳得有点快,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不安感从胃部开始向上蔓延,像是一条冰凉的蛇,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过他的食道,盘踞在喉咙口。
司空雾开口了。
「你们先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三个人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医生的脚步声最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像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林秘书的步伐还算平稳,但比平时快了很多。周秘书始终没有擡起头,邵西风只看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和那微微发红的耳廓。
走廊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邵西风和司空雾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司空雾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回到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是我父亲的员工,」司空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他们不敢擅自做主。」
邵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空雾朝他走近了一步。他的步态很轻盈,像是不太愿意发出声音似的,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很轻,银白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肩侧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嘴角又弯了弯,这一次弯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看起来更真诚了一些,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微笑了。
「我们是朋友。」他说,灰色的眼睛看着邵西风,语气温和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发号施令的人,「你以前帮过我很多,所以你现在没有记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邵西风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司空雾一眼。
他三十九岁,司空雾今年才多大?有二十岁吗?
一个二十岁的小年轻和一个三十九岁的中年大叔做朋友?也不是不可能,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更怪的是,他明明感觉自己才十九岁,但此刻看着司空雾,他却在心里把自己归类到了「长辈」那边去。
「车队回不去了,」司空雾又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容易相信人的小孩,「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很多事情都变了。我回头跟你解释,好吗?」
他的语气太温和了,温和到邵西风甚至有点不习惯。刚才在房间里那个红着眼眶、转身就跑的阴郁青年,和眼前这个微笑着、语气轻柔的温和青年,简直像是两个人。
邵西风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太正经的调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
「我一个四十岁的老头子,和你一个小伙子做朋友?」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困惑,也有一点点被逗乐了之后的无奈。
「你说我们之前是朋友?我怎么觉得这么悬乎呢。」
司空雾没有笑。
「你不老。」
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