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思绪回到两年多前。
那时,他刚被押入黑龙渊。
百丈地底,不见天日,四周只有冰冷石壁和永远散不开的黑暗。
他满腹怨恨。
恨王家。
恨那场会审。
最恨的,是那个在关键时候否认一切的那个人。
也是那时,李玄第一次看见这棵树。
起初,它没有现在这般大小,只是一株极小的树苗,孤零零扎在脑海深处。
四周一片黑暗虚无,唯有它立在那里。
李玄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自己被黑龙渊逼出来的幻觉。
黑龙渊下没有白天黑夜,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一点点摸索,逐渐弄明白,这棵树就种在他的脑海中,需要自己养护。
真正的树需要水。
这棵脑海里的树所需的水,则是一切真意。
刚开始,李玄对此毫无头绪。
直到有一日,他在黑暗里闭目,忍着筋骨所带来的疼痛,在脑海中演练名剑八式。
剑招刚起,那株小树苗便有了反应。
像是终于等到一场久旱后的雨,枝干轻轻颤动,将剑意一点点纳入树身。
李玄由此知道,它需要的是天地真意。
不光是剑意,乃至于黑暗的真意。
只要李玄认真感受世间一切,小树苗就会来者不拒,慢慢生长。
两年过去,当初那株随时会折断的小树苗,已经长成一株盆栽大小的小树。
最显眼的,是枝头那一片绿叶。
李玄不知道这片叶子究竟有什么用。
黑龙渊中有禁制,他无法真正修行,也无法引动天地灵气。
哪怕这棵树有变化,也只能看着。
现在不一样,李玄坐在母亲的坟前,运转起《洗髓经》。
《洗髓经》是修士入门必练的功法,易筋锻骨,强壮经脉。
寻常弟子踏入修行前,都要借此打磨身体,为以后吸收灵气做准备。
黑龙渊会让犯人的经脉一点点枯萎,李玄不甘心认命。
他每天都会练一遍《洗髓经》,哪怕没有天地灵气滋养。
从结果看来,效果并不理想。
他从元火境九重天,掉落到四重天。
话说回来,当《洗髓经》运转不到一个大周天,李玄便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沉滞感。
经脉多处干枯,气血流转艰难,有些地方甚至像被砂石堵住,稍稍用力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比预想中还要糟。
李玄心神沉入脑海,看向那棵小树。
「到你了!」
他不知道这棵树要怎么帮,以什么方式帮。
可如果连这个困境都解决不了,那一切无从说起。
下一刻,脑海中的法树微微一颤,枝头那片绿叶轻轻摇动。
一根细枝向前伸展,像是一只手,从虚无中探了过来。
那片翠绿叶子随之脱落。
叶子落下时,没有落到地上,反倒像是落入一池清水之中。
无声无息间,涟漪荡开。
李玄身体忽然一震。
他仍然在运功。
气血还在流转,经脉也在被牵动。
已经不是《洗髓经》,山林间的灵气被牵引过来。
先是一缕。
接着是十缕、百缕。
很快,坟前四周的草叶无风自动,林间雾气微微翻涌,天地灵气绕着李玄盘旋。
清凉的灵气顺着他干枯的经脉一点点铺开,像是在枯死的河床里重新凿开水道。
李玄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出一篇功法。
《枯木经》。
枯木逢春,朽脉再生。
干枯经脉被灵气一点点撑开,堵塞之处被重新贯通。
李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越发苍白,这过程不可能轻松。
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能感觉到,全身百脉正在一点点恢复。
一道道细微暖流从四肢百骸中生出,导入经脉,又随着功法运转扩散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
灵气旋涡缓缓散去。
李玄睁开眼,目光如炬。
不光恢复如初,甚至比三年前更加强健。
就连境界也从四重天恢复到六重天!
「我就知道!」
李玄没有太意外。
两年多的时间,足够他设想上万种可能。
其中包括现在这种,将入门功法《洗髓经》推演成功效百倍不止的《枯木经》。
他再次闭上眼睛。
刚才嫩叶掉落的枝头,出现一片完整的叶子,只能看不能用。
但没关系,一根树枝不会只有一片叶子,一棵树也不会一直只有盆栽大小。
李玄记得自己做过一次梦。
在梦境中,有一株苍青巨树,树干粗如山岳,根须扎入虚空,枝叶层层展开。
「就叫元始树吧!」
…
李玄从后山返回南院。
刚到院门前,他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都是南院的人,李清荷也在其中。
除她以外,还有不少南院嫡系弟子。
其中一个少年最显眼。
说是少年,其实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个头也快赶上成年人。
他看见李玄时,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堂起来,几乎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玄哥!」
他大声喊道,带着压不住的高兴。
李秋阳!
李玄愣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把那个天天跟在自己后面跑的小跟屁虫联系在一起。
二叔和二婶也在门口。
二婶手里拿着去晦气的叶子,身前还放着一个火盆。
在一双双目光注视下,李玄擡脚跨过火盆。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让我们毫无准备。」
二婶拿着叶子轻轻拍打他的肩头和衣袖,嘴上像是在责备,声音却已经发颤。
叶子沾过清水,洒下细细水珠,落在李玄黑衣上。
「回来就好,一切别往心里去,你娘说过,你所做的一切乃是真正男儿该做的,只是遇人不淑。」
一向木讷的二叔开口,在场的人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段话。
可以想到,二叔每天都在心里斟酌,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你爷爷在静室闭关,等他出来看到你,绝对笑得合不拢嘴。」
「你的院子一直给你留着,我已经让下人在打扫,先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
「玄哥,你看我铸的剑!剑名就叫重玄!」
这些话听在耳边,将李玄心中阴霾一点点驱散。
「大家!」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我一定会重振南院!」李玄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