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欺他
昏黄的暗室。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劣质脂粉混合的浊气。女人颤抖着手,将满满一罐春药全灌进陆灼口中。
药汁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溢出,滴在地上。
“快些!”丫鬟阿秋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磨蹭什么?”
女人哆嗦着,将意识模糊的陆灼按倒在枯草堆上。
他身上的囚衣早已破烂不堪,被撕开后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可视线下移——那两条腿却血肉模糊,白骨可见。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胃里一阵翻涌。
“怎么?怕了?”阿秋嗤笑,“一个俘虏,敌国之子,你当他是什么金贵人物?县主赏你这份差事,是看得起你。”
女人咬咬牙,正要动作,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李霁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死死抠着椅背。
那双总是盛满骄纵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悔恨、难以置信。
“县主?”阿秋察觉到不对,试探着唤了一声。
李霁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着枯草堆上的陆灼,盯着那张即使染血污秽、依旧难掩英挺的脸。
半年前,父亲将这个俘虏送到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裹儿,他来自敌国,如今成了阶下囚。为父心善,下不去手,你替为父……好好‘招待’他。”
她当然“招待”了。
打断他的腿,用盐水浇他的伤口,寒冬腊月剥去他的衣衫关在冰窖。
而今天,是她“招待”的最后一环——找一个染了花柳病的妓子,让他染上脏病,在屈辱中慢慢腐烂。
前世,她就是这么做的。
然后呢?
然后陆灼逃了。他偷走幽州布防图,逃回了突厥,用那张图换取了权势,成了突厥最年轻的将军。三年后,他率铁骑南下,直至中原。
要不是自己造反失败,逃亡中被这贼人捕获,甚至将她带回突厥!
在突厥的日子……
李霁月浑身一颤。
她记得冰冷的铁链锁住脚踝,记得舌头被割掉时满口的血腥,记得他掐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语:“县主当年赏我的,如今我一件件还你。”
最后她染了脏病,浑身溃烂,在痛苦中咽了气。
因果报应。
“县主?”阿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李霁月猛地回过神,正对上陆灼的眼睛——不知何时,他竟强撑着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烧着滔天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他动了动嘴唇,舌尖抵在齿间。
他要咬舌自尽!
“拦住他!”李霁月失声尖叫,“快!”
侍卫冲上前,死死按住陆灼。一掌劈在他颈后,陆灼身体一僵,眼中的恨意尚未散去,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暗室陷入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李霁月——这个一向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县主,此刻竟在发抖。她脸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仿佛马上要死的不是陆灼,而是她自己。
“县主,您……”阿秋小心翼翼开口。
“滚。”李霁月的声音嘶哑,“全都滚出去。”
阿秋一愣。
“滚!”李霁月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听不懂吗!”
瓷片四溅。
仆从们慌忙退下,铁门重重关上。暗室里只剩下她和昏迷的陆灼,以及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
李霁月踉跄着走到陆灼身边,缓缓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胸口上方,颤抖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张脸,这具身体,曾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在突厥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他就是这样俯视着她,看着她一点点腐烂。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
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布防图不会被偷,突厥不会南下,她也不会被人算计,只能远逃塞外!
不会断腿,不会被割舌,不会染病惨死。
只要杀了他。
李霁月猛地抓起散落在一旁的匕首。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她扭曲的脸。她双手握紧刀柄,对准陆灼的胸口,闭上眼睛,狠狠刺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她满脸。那温度灼人,烫得她几乎握不住刀柄。
她睁开眼,看见陆灼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迅速染红衣襟。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结束了。
李霁月松开手,匕首“哐当”落地。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血泪交织。
可下一秒,天旋地转。
剧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烛火拉成长长的光带,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看见陆灼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死去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她。他胸口还插着匕首,鲜血汩汩涌出,可他却笑了——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伸出手,沾满血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用力将她拉近。
一个滚烫而腥臭的吻落在她脸上。
不是吻,是啃咬。牙齿磕破她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李霁月拼命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他的手移到她脖颈,五指收紧。
窒息感袭来。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听见陆灼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县主……我要你……陪葬……”
……
“啊——!”
李霁月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起来。
烛火摇曳,女人正颤抖着手去解陆灼的裤带……
“县主你看,这家伙腿都被打折了,竟还想着男女之事。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下贱胚子!”
同样的话,同样的场景。
李霁月浑身冰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脸上也没有被啃咬的痛感。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不,发生过。
她杀了陆灼,然后陆灼掐死了她。
现在,她又回到了这里。
“县主?”阿秋疑惑地看她。
李霁月猛地看向枯草堆上的陆灼。他依旧昏迷着,胸口没有伤口,呼吸微弱但平稳。
是梦?
不,太真实了。喉咙的痛感,窒息的感觉,鲜血喷在脸上的温度……都真实得可怕。
“杀了他。”李霁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现在就杀了他。”
阿秋一愣:“县主?”
“听不懂吗!”李霁月嘶吼,“杀了他!砍下他的头!”
侍卫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抽出腰刀走上前。刀光一闪,鲜血喷溅。
陆灼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直直盯着李霁月。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
第三次睁开眼。
还是那间暗室,还是那盏烛火,还是阿秋那句:“县主你看,这家伙腿都……”
“噗——”
李霁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猩红的血溅在衣襟上,像盛开的梅花。她捂着胸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痛得几乎昏厥。
“县主!您怎么了!”阿秋慌忙上前扶她。
李霁月推开她,撑着椅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陆灼面前。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不能杀他。
这个念头清晰而残忍地浮现。
杀了他,她就会死,然后回到这里。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
这是诅咒吗?还是报应?
“把他……”李霁月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关回柴房……别让他死了……”
侍卫们愣住。
“听不懂吗!”李霁月嘶声道,鲜血又从嘴角溢出,“关起来!找大夫给他治伤!他若死了,我要你们的命!”
侍卫们慌忙解开陆灼身上的锁链,拖着他往外走。经过李霁月身边时,陆灼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本是异族的蓝色眼睛,此刻却漆黑如墨,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恨意——滔天的、不死不休的恨。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李霁月看懂了。
他说:你等着。
铁门打开又关上,暗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李霁月瘫坐在地上,看着满手鲜血——有自己的,也有刚才不小心沾上了陆灼的。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
原来地狱在这里,在这个无尽的回廊里,在这个她永远逃不出去的循环里。
而陆灼,就是看守地狱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