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行吧，陆经理，如果客户坚持那就这样吧，反正到时候如果出现什么情况，她自行负责。”宋峰宇的话里明显有威胁推脱责任的意思。
“嗯，到时候墙破坏严重。”陆经理哼了一声，然后把锤子塞回到袁梦手里。
他们这么说话时的表情好像铲掉沙灰层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一样，袁梦心里突然没底了。
“那行，我先走了。”
宋峰宇一共只待了十分钟左右。
袁梦又和陆经理商量了一下铲除沙灰层一事，之后，离开了。陆经理和水电工商量材料的事。
从新房回家的路上，被陆经理和质检说得心里没底的袁梦一直在查手机，铲掉沙灰层对墙体有影响吗？得到的几乎是肯定的回答－－没有坏处只有好处。袁梦稍稍安心。
宋峰宇匆匆忙忙从工地出来，骑车去往女友单位。女友是大学时学生会认识的，在一起已经八年了。八年的时间，一生能有几个八年？该有一个结果了，不是他不想给，是他没资格。
女友李倩倩的父母亲均是公务员，尤其是他爸爸，身居部门要职。作为他们的独生女，可想而知，那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享尽人间繁华梦。
宋峰宇，出生在三线小城市，和众多没资源没人脉经济差却望子成龙的普通家庭一样，凭“小镇做题家”靠自己的努力跳出龙门考入211本科，读的是土木专业。在他小的时候，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每月寄一些生活费给他们。钱时多时少，有时候甚至没有。母亲带着他和妹妹依靠这些钱生活。同时做一些临工补贴家用。贫贱夫妻百事哀，生活捉襟见肘、鸡飞狗跳。
宋峰宇是全家的骄傲和希望，从小学习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更重要的是，从不上什么辅导班。高考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本省一所211大学。是他们小县城为数不多考进大学的学生中的一位，是家族里出的第一位大学生。父亲结束在外地打工的生涯，回家，并高兴地摆了十多桌酒席，宴请宾客。家里的亲戚以及周围邻居无不红眼，都说他们宋家出了一个人才一个大人物。父母凭子贵，夫妻二人觉得脸上有光。那是宋峰宇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时光。
上了大学的宋峰宇，学习依旧是勤奋，大一绩点综合成绩以及专业成绩均全年级第一，拿下好几个奖学金。大学阶段除了课本知识，还需要更好地适应社会，学习不仅仅停留在课堂上，而应该向更多方向拓展。例如寻找实践机会，将理论与实际结合；融入集体、加入社团，提升人际社交能力等等。宋峰宇参加了学生会，在学生会里，他认识了女友李倩倩。应该是他一见钟情，可他根本不敢表白。他暗地里偷偷观察着李倩倩，同时从同学的口中得知了许多他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世界。同学告诉了他，李倩倩穿戴以及用的名牌，价值不菲，如果按照他的生活费来形容的话，就是半年和一年以及N年的生活费。他第一次有了阶层意识，于是悄悄打了退堂鼓，斩断情愫。
然而对于宋峰宇的有意回避，李倩倩却“迎难而上”，偏要追着他，宋峰宇怎么躲都躲不开。两人的关系在一次大雨中得到了突破。
一次学生会组织活动，是针对校园贷等风险问题开展的普法教育，意在增强学生法律意识的活动。有四个人参加，其中有宋峰宇和李倩倩。活动下午六点结束，那两个同学先行离开。宋峰宇故意磨蹭，想等李倩倩先走，因为他觉得丢下她一个人有些于心不忍。谁知道，这个李倩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偏偏不走等在那里。磨蹭来磨蹭去，他们等来了夏天出其不意的一场暴雨。
“啊？要下雨了吗？”李倩倩突然说道。
宋峰宇因为一直想躲避李倩倩，根本没注意到什么天气，听到李倩倩这么说他擡头看了看天，刚刚还骄阳似火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云层后，天空骤然变色，乌云飞快蔓延，风中带着凉意与湿润，雷声隐隐，一场大雨即将倾盆。
“你先走吧，快回宿舍。”宋峰宇催促李倩倩说道。
“那你呢？”
“我？我…”
“一起吧。”
没等还想拒绝的宋峰宇说话，李倩倩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走。宋峰宇犹如鬼使神差般的跟着她，只是被她拉着的半边身体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他们刚走出去一截，大雨倾盆而下。两人环顾四周，没有一处可以躲雨。只是在这片刻犹豫间，李倩倩已被雨水打湿。宋峰宇看到此情景略迟疑后，对李倩倩说道，“你等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刚才的地方，拿起地上的宣传展示牌后折返回。他来到李倩倩身旁，将展示牌举过李倩倩的头顶遮挡住大雨。他自己则处于大雨中。
李倩倩看着头顶宛如屋檐的展示牌，看着雨中的宋峰宇，一股温暖从心底燃起，她大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她贴近他，环抱住他的腰。
“走。”她两颊绯红，头低垂。
娇羞的模样让他的心脏快跳出胸腔，呼吸急促，走路时已分不清左右脚。
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雨住了，可两颗心激动不已无法停住。
“一起去吃饭吧。”尽管囊中羞涩，可此时的宋峰宇已是情不由己。
“嗯。”李倩倩立刻应允。
他们的第一次单独外出吃饭是在食堂。宋峰宇还带着展示牌。吃过饭后将李倩倩送回宿舍，之后，宋峰宇将展示牌送回活动点，明天活动还要用。然后宋峰宇回宿舍？不，爱情的力量让他在操场上又跑了几圈后才回的宿舍。
至此之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并发展成为恋人。宋峰宇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他的学业没有耽误，反而是学业爱情齐头并进。可以说是，学业、爱情、班级、社团活动等等方面全面开花，大学期间是宋峰宇的人生巅峰。他自负地以为，凭借个人的努力可以打破阶层，并进入另一个阶层。只是唯一有些小麻烦就是经济。
李倩倩比宋峰宇早入学生会，在宋峰宇进入学生会时便注意到了他。通过观察，对宋峰宇的经济状况大致已有了解，但她并不在乎钱，她唯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在他们交往后，主动承担了不少。他们外出吃饭、游玩的时候，她经常抢着付钱。每逢此时，宋峰宇多少显得尴尬，他暗暗发誓，日后定当加倍偿还。
只是他食言了，这一誓言直至今日也未能实现。
本科四年飞快过去，接下来是毕业找工作。宋峰宇以为毕业是可以大干一场的时候，才发现毕业是人生的分水岭。
李倩倩在家人的安排下进了商业局。周围的同学都有了着落，有的继续读硕，有的留学，有的考公，有的已经考研上岸…对于这些出路，是一进大学就必须规划好，不是他不知道、不是他不愿意继续读书，是他和他的家庭无能为力。无论是读硕还是读博，考公还是考研都需要家庭的支持，尤其是经济方面，他的家庭支持不了，唯一的出路是工作。他简历投了几十份，有回应的不多，面试的有几家，稍微心仪的工作在面试后被刷，只有两份OFFER，却不如意。如果想继续留在女友身边就必须有工作收入，家里已经不再给生活费了，吃饭、租房、手机费等等每一项开支都需要钱。他计划先找份工作解决生计，然后一边学习一边考公。计划是完美的，可现实是残酷的，工作后所面对的一切让他身不由己，996高强度的工作，换来的是微薄的收入和满身的疲惫与无奈，压力与日俱增，能安静下来读书学习已是奢望。
与之相反，李倩倩在工作后越来越舒适，朝九晚五，逢节假日休，还有公休，足额的五险一金，各项福利，终身职业保障，社会资源网络，个人发展空间，以及退休待遇保障等等。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差距带来的不止是物质方面，还有精神方面的，他们之间越来越无话可说。
宋峰宇渐渐感觉到了李倩倩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两个月前，李倩倩到北京学习交流，昨天回来。在她外出学习的两个月的时间里，以学习忙为由，没有和他联系。昨天回来，他提出去机场接她，被拒绝。她说，她搭同事的顺风车回来。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联系不上她，发消息也不回。宋峰宇只能去找她。
宋峰宇将电动车停到李倩倩单位附近，然后步行过去，因为李倩倩是开车上下班。在商业局大楼外等了五分钟左右，没见有人出来，宋峰宇以为李倩倩应该是早下班了。他有些气恼，要不是因为客户“刁难”，他本来是有足够的时间的。客户非要选这个时间点到现场，他不敢不去，怕投诉，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可能他温饱都成问题。公司正在裁员，而现在工作很难找。
懊恼之余，宋峰宇拿出手机拨通李倩倩的电话。
“喂。”
随着电话那头传出熟悉的声音的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楼一楼大厅出口处。
“喂，倩倩。”宋峰宇本来想说我来接你，就在你单位门口…他停顿了一下，“你在哪儿？”
“嗯，我在家。”李倩倩回过身去望向一楼大厅内，似乎在等人。
“哦，”宋峰宇心往下沉，“我去你家找你。”宋峰宇有意“你家”两个字上加重语音。
“不了，我有些累，”这时李倩倩的身后出现一位男子，“我想休息。”那男子走到李倩倩身旁，两人互相点头，那男子在等李倩倩挂断电话。由于距离较远，看不清两人的面部表情，但从举止上判断，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人。“嗯？明天、明天吧。”
“好。”
挂断电话，李倩倩和男子并肩走下阶梯走向地面停车场。不一会儿，一辆奥迪车从里面驶出。宋峰宇躲在暗处仔细辨认，他看见了副驾驶座上的李倩倩。
女友撒谎，并和男子单独出去，这说明了什么？宋峰宇本能地跑向停放在不远处的电动车，骑车追了上去。
奥迪车驶入一间高档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库。大厦的一至五层是商场，六至二十层是写字楼，二十一至四十五层是酒店。宋峰宇骑着一辆电动车追至地下停车库入口，他凶狠地盯着下行隧道，怒火在他胸腔燃烧，使他血脉喷张。他诅咒，希望隧道的那头联通的是地狱。
“哎、哎，这里不是电动车停放的地方。”一位身着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驱赶着，语气轻蔑。
宋峰宇只当没听见，依旧怒视着前方隧道。
“哎，说你呢，堵哪儿干嘛？”年轻人走近宋峰宇，“电动车麻烦停一边去。”年轻人颇不耐烦地说道。
宋峰宇将愤怒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人。把那个年轻人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叫你挪个地怎么还凶上了？想搞事情是吧？他立即用肩膀上的对讲机调用，在得知马上有增援后，他才靠近。
“这里地下停车库入口，请你停到那边。那边有专门停放点。”年轻人眼皮擡了擡鄙视地说道。
宋峰宇没有挪车，而是将电动车往一边一扔，挥拳直奔那年轻人面部，咚的一声响，那年轻人一个踉跄往旁边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他感觉整个半边脸都麻木了，嘴里泛起血腥味，用手一抹嘴角，发现手心全是血，他嗷嗷大叫起来。
“你干什么？敢打人？”
说完，凶狠地扑了上来，两人纠缠打到一起。
这时，援兵到了。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众人七手八脚将宋峰宇摁地上一顿胖揍。
过路的大爷看不下去了，报警。“哎，你们有话好好说，我已经报警了。”
听到这话，众人才停手。
此时的宋峰宇躺在地上，浑身疼痛，但都比不上心痛。他蜷缩起身体。
警察来了，先了解情况。“请出示身份证。”
在场的几个人不情愿地交出身份证。热心的大爷将宋峰宇扶着坐起，并帮助宋峰宇取出身份证交给警察。
“是他先动手的。”那年轻人抢先“告状”，“我是工作，请他不要停留在地下车库入口，但他恶意将电动车挡住地下车库入口，还动手打人。”
“嗯？那你们就这么多人打他一个，把人家打成这样？”大爷就是大爷，帮人帮到底。
大家伙的目光都集中到宋峰宇的身上。只见宋峰宇脸上从右侧眉骨处往下流血，好几道血迹，一直流到下巴衣领处。光凭这一处伤痕所造成的视觉效果，大爷觉得那几个打人的年轻人足以被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