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袁梦下班直奔新房。厨房和卫生间的墙已经砸到红砖，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厨房和卫生间的砂浆层被铲除，大概是质检嫌她麻烦，就和陆经理说了这事。卫生间的防水陆经理答应今天铲掉，但是电线坚持不换。她气愤地找宋峰宇质检，找了好几次，终于答应今晚来新房。虽然这个质检好像是和陆经理一个鼻孔出气，可好在人脾气不错，自己只要多和他反应几次问题，他还是能够认真处理。
袁梦到达新房后十分钟左右，质检也到达。袁梦注意到他眉头处的伤口。
“张质检，卫生间的防水没有铲除。”
宋峰宇进来后先和陆经理打了个招呼。陆经理立刻递上烟，并为其点着。他深吸一口，却引来一阵咳嗽，这两天来他吸烟太多。但来不及吸第二口，就跟着袁梦来到卫生间，因为袁梦就站在他们跟前，并且神情不耐烦。没办法，他必须处理，否则万一客户投诉会很麻烦。
“卫生间的防水必须铲除。”袁梦再次强调。
陆经理上前一步抢答，因为最近他觉得宋质检的作风越来越软弱，老是让他损失。
“哎，这个防水没必要铲除。”陆经理反对一切拆、铲等项目，本着能节约必须节约，不能节约也要节约的精神。
“必须铲除，开发商的质量不能保证，而且我装修好以后要住上好几十年的，所以必须保证质量。”
“开发商的质量也是有保证的，交房是要验收的。”
“你的意思是全部都保留，那我还要装修吗？干脆原址重建得了。”
“哎、哎，你就是不讲道理。”
“你讲，就你会道理。”
这边两个人唇枪舌战。
宋峰宇只觉得头脑发胀，只想尽快解决。“陆经理，这个就铲除吧。”
陆经理白了一眼宋峰宇，怏怏不乐地哼了一声。
卫生间防水解决了，袁梦乘胜追击。“还有电线和电线盒。”
“那个你要换它干什么？”陆经理条件反射似回答。
袁梦不睬陆经理，眼睛只是看向宋峰宇。
宋峰宇打着哈哈态度敷衍。陆经理一看形势有利于自己，也不睬袁梦。
“电线是肯定要换，但是如果要换电线盒的话，可能会损坏墙体。”宋峰宇说道。
“损坏墙体”这一招好使又把袁梦给唬住了。
陆经理立即施展第二招转移注意力，“厨房水槽要不要移到窗户这里？”
当时设计师建议将水槽移到窗户这里，这样动线合理，洗菜区、切菜区、炒菜区一整条线。但是下水管就必须改道，费用需增加一千块。袁梦觉得什么洗菜、切菜、炒菜区，她哪有机会下厨房。
“不需要。”袁梦拒绝。
“房间和客厅要装空调吧。”陆经理问道。
“是的。”
“那需要提前打孔，现在就可以。因为以后如果墙面油漆过后再打孔，大白墙肯定会损坏。”陆经理说道。
“现在就得打孔？”
“当然，打孔需要带水操作，你想想肯定是现在打孔好。”宋峰宇一旁帮腔。
“水电工就可以打孔，五十块钱一个，和安装空调的打孔一个价。”
“好。”袁梦点头。
挤牙膏讨价还价似的装修继续。
晚上下班回去的路上，宋峰宇接到妈妈罗长凤的电话。
“喂，儿子，吃过晚饭了吗？”
“嗯。”
“在干什么？”
“正在回去的路上。”
“哦，下班这么晚。你自己得好好照顾自己啊。唉，我们现在上年纪了，不是胳膊疼就是腿疼，上楼梯都费劲。”
电话里，妈妈啰里啰唆地说个没完。宋峰宇心里明白，妈妈是在催他兑现曾许下的诺言。当初考入大学时他曾豪情万丈地许下誓言：要好好孝顺父母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要把父母接到大城市去享福。然而毕业后工作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年，他与最初的理想却越来越远，甚至是背道而驰。他整个人现在完完全全陷入挫败中，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意气风发的状态。
罗长凤和丈夫宋耀民自从儿子考入大学后，着实是扬眉吐气了一把。试问，家里亲戚中有没有大学生？身边的同事好友、周围邻居有没有？就是放眼整个小城也没几个人啊！再加上儿子的豪言壮语，两口子一下子飘了。在家经常训斥小女儿，“你看看你哥哥”“你怎么不像你哥哥”“你要是有你哥哥一半我就烧高香咯”等等。在外逢人就吹，一般说不到两句话，话题一定会转到儿子身上。那架势好像儿子将来是要当国家领导人似的，惹得好多人都讨厌他们两口子。小女儿宋静是敢怒不敢言。后来，儿子谈恋爱了。当他们得知儿子女友的家庭背景后，更加证明儿子不是一般人，是人中龙凤，还有吹牛的资本又增加了一项。
转眼间，儿子毕业工作，六年过去了，他们夫妻预想的前程似锦没有发生，倒是他们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因为熟人们只要一遇到他们就问，什么时候去大城市享福啊？随后就是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们如何作答。一开始他们故作镇定，不予理睬，可你越是忍人家越是要问。后来他们不得不反击。说，儿子多次想接他们去大城市，可他们在这里住习惯了，觉得这里方便。别人听后一脸轻蔑地讥笑，呵呵，去不了就去不了，没听说过不想去大城市的，只听说过住在大城市舍不得走的。他们两口子被怼的无话可说。渐渐地，他们两口子减少“社交”活动，不敢扎人堆，没事就躲家里。他们明理暗里和儿子提了好多次这事，可儿子吭吭唧唧回避这样的话题，他们也没办法，总不能不管不顾就这样投奔儿子去吧。
昨天他们参加了宋耀民一个亲戚家孩子的婚宴，因为躲不过去。人家上门送的请柬。当初他们为儿子办升学宴的时候，人家可是来参加的。
昨天晚上可是让那些“可恶”的人逮住了机会。在席间是“畅所欲言”。他们两口子一进到宴会现场，立刻几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仿佛他们才是宴会的中心人物。他们刚被安排坐下，旁边的人就开口问。
“哟，我们还以为你们来不了了呢。”
“能去哪儿呀？”旁边还有搭腔的。
“被儿子接到大城市了呗。”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人家不想去，不是去不了。”
又是一阵哄笑。两口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如坐针毡。
“哎哟，我去不了大城市看你们的。”罗长凤不甘示弱回怼所有人。
“我们有自知之明的，去不了本来就去不了，儿子不努力没办法的哟。”
又是一阵哄笑。
“儿子什么时候成驸马爷啊？”
这一句把所有看热闹的人的情绪都调动了起来，众人的目光齐聚在他们夫妻身上。
罗长凤只觉得浑身燥热，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她指着说话的那人厉声说道，“关你屁事！”
必须镇住这个带头起哄的人，其他的人才能消停。
这一招果然凑效，那人悻悻地闭嘴。罗长凤的泼辣大伙儿都是知道的。
宴会散席后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他们两口子气愤地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顿，包括儿子。
他们夫妻俩本是平凡普通大众，一直以来还算是勤劳本分，两口子靠双手养活一家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们不甘平凡的起因是儿子考上大学，儿子考上了大学不就等于飞黄腾达了嘛，儿子发达了还能不报答他们。这让两口子感觉到翻身的机会来了，光宗耀祖的机会到了，于是平凡的他们做起了不平凡的梦。
儿子的确没有让他们失望，读大学期间成绩依旧是优异，并荣获各种奖学金。书读的好的同时还收获了爱情，更重要的是女方的家庭背景不一般。父亲是银行行长，母亲是公务员，女方妥妥地一个富家千金。你看看，这样家庭背景的人看上咱儿子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咱儿子优秀呗。
盼望着儿子毕业工作了，他们殷切地期待儿子的“搬家”通知。
儿子工作的第一年，还经常回家来。春节时，居然还把女朋友带回来。这把两口子高兴坏了，这可是富家千金光临寒舍啊，如此头等大事，打从第一天知道开始，两口子就忙碌起来。从衣食住行等等方面全部细节一一考虑周全。甚至把小女儿送去了姐姐家，省得家里房间小人转不开，另外还有抢卫生间。这个小女儿一进卫生间准得半个小时以上。
儿子是开女朋友的车回来的。当小车停在楼下时，罗长凤的声音不差“狮吼功”，她的笑声和说话声，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这儿子的女朋友别提有多好看了，妥妥的大美女，是小城市都没见过的大美人，长相甜美，声音温柔，一声阿姨叫得罗长凤骨头都酥了。儿子和女朋友一共在家待了两天。为了搞好婆媳关系，她二十四小时待命，生怕有半点闪失。儿子女朋友走的时候，没有表露出什么来，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好。果然，儿子女朋友只来过这么一次。后来，逐渐地连儿子也不怎么回来，打电话时也不提女朋友。发展到现在儿子连电话也不主动打。
罗长凤和宋耀民骂够了之后，渐渐平静下来。随后两个人沉默不语，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儿子肯定是混得不好，否则，早接他们去大城市了。
宋峰宇六点到达李倩倩单位，找了一个角度藏了起来，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里面的人出来，又不至于被里面出来的人发现。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参加公司下班后的培训，直接跑。因为他联系不上李倩倩了，已经被拉黑，只能到她单位或是家里去堵她。一连几天，那个“奥迪男”都来接她，看着他们卿卿我我的样子，他恨不能冲上去“手撕”了“奥迪男”，冷静之后，他的顾虑更多，必须“顾全大局”。虽然“奥迪男”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两拳就能把他揍趴下，但是逞一时之快后呢？他可是刚刚经历过打架风波，知道怎么整人。其实在那次打架中，对方人多，倒地后他有保护自己，另外对方也没下狠手，除了眉骨处的伤外，其余的都是表皮擦伤，是完全可以互相谅解的，再说还是他先动的手。但是形势有利于他，对方一共花了有五六千。这是在双方都没有资源的情况下的结果，如果一方有背景资源，这事可就不好说了。
李倩倩下班从里面出来后站在台阶上，一边看手机一边回复信息，嘴角挂着笑容。不一会儿，她收起手机转身又回去了。
宋峰宇通过几天的观察认为李倩倩要不就是回去等“奥迪男”，要不就是自己开车回家。他紧盯着地下车库出入口，同时注意观察路面。因为“奥迪男”来接李倩倩时通常是临时停在楼外。
大约十分钟后，李倩倩的车出现在地下车库出口。宋峰宇想跑过去截住，但车辆的速度比他快，于是他忙去骑车。宋峰宇一路紧跟。从行驶路在线判断，李倩倩是回家。李倩倩家宋峰宇是认识的，只是一次也没被邀请进入。每次送李倩倩回来，他都是站在楼下，看到李倩倩房间的灯打开后，他才会离开。有好几次，宋峰宇发现她父母站在餐厅窗户旁，他立即礼貌地鞠躬行礼，但她父母视若无睹转身便离开。
李倩倩的车进入小区。宋峰宇骑车进入小区。李倩倩将车辆停入停车位后打开车门准备下车时，发现了宋峰宇。
宋峰宇伸手拉住车门，“倩倩…”
李倩倩看着憔悴不堪的宋峰宇，顿时心生怜悯。她坐在车内，既没有下车，也没有关车门。
李倩倩的举动让宋峰宇看到了转机，“倩倩，我们谈谈，好吗？”
李倩倩低头不语，没有回答，等于默认。
“我来开车。”
李倩倩默默地下车，转到副驾驶侧。
宋峰宇跑上前，为她打开副驾驶侧的车门。李倩倩坐进副驾驶。
宋峰宇再次转回到驾驶侧，在预备坐进驾驶位时，他突然想到电动车。于是对副驾驶位上的李倩倩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后，便跑向刚才停放电动车的位置，也就是车辆停放的不远处。现在这辆电动车是刚买的，用打架时的赔偿款买的，上下班跑工地现场等全靠它，可不能丢了。
李倩倩看到宋峰宇的手势，不知道宋峰宇有什么急事，她好奇地注视着他。只见宋峰宇推着电动车四下查看了一周，之后将电动车停放到他认为安全地带，再匆匆返回。见此情景，许多他们之前谈恋爱时窘迫的场景再次涌现上李倩倩的心头，刚刚萌发的怜悯之情渐渐被理智取代，爱情再次、屡次被现实打败－－如果选择爱情就得放弃面包。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最令我伤心的不是你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而是我感到自己的手在你手中并不舒服，即使你不松开，我也会松开。”
此刻，李倩倩再也没有了犹豫。
宋峰宇上车，发动车辆驶离。
“我们去咖啡厅吧。”宋峰宇提议道。他从后视镜中观察着李倩倩。
“去汴河公园吧。”李倩倩扭头望着车窗外。
汴河公园以前他们常去，是市中心一处免费的开放式的公园。公园虽然处在市中心，其实人并不多，因为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大学校医院搬离等，还有市中心老房居多，房龄久房型差，还有商超商场的布局局限等等众多原因，人口减少，所以游人不多。
“哦，对了，你吃饭了吗？”宋峰宇看不到李倩倩的脸，但已经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冷淡。
“吃了。”
实际上，李倩倩没有吃饭，但她不想耽误时间，只想和他彻底说清楚，免得日后老是纠缠。
“在哪儿吃的？单位里？”
“嗯。”
沉默。
宋峰宇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以说，而曾经的他们可以窝在他的出租房里，整整待一天，互相有说不完的话。
沉默中他们到达公园停车场。车辆熄火。宋峰宇将车钥匙拔下准备放进口袋里，但坐在副驾驶座的李倩倩却要去了车钥匙。宋峰宇一愣，李倩倩的这个举动意向所指非常明确－－她要自己开车回去。这也意味着她说完话就走，就好像他们不是一起的，不是一起来的，当然各走各的。
李倩倩下车后径直通过公园入口处，往公园深处走去。
宋峰宇紧跟着下车。快步追了上去。
进入公园后感觉到周边人不多时，李倩倩才放慢了脚步，和宋峰宇并肩。
“上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了。”她语气冰冷。
“倩倩，我们八年的感情难道说断就断？”
李倩倩猛地站住。宋峰宇也停住。
“八年啊，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我全部给了你啊。”
宋峰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个女人有几个八年，你要我怎样？你有什么？你能给我什么？你说。”
“我…”
“你承诺的生活，你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什么时候才有？我还要等多久？我父母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知道我为了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倩倩，我爱你。是的，现在我确实…困难，但会过去的。”
“多久？你四十？还是五十岁的时候？说说，你有什么？你有什么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我…我…其实就是缺少机会，我如果家里有背景我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李倩倩瞪大眼睛，“家庭背景”？他把自己的不成功全部归结于家庭背景。
宋峰宇因着急干燥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仿佛有千万句话在唇齿间挣扎，却终究化作无声的颤抖。他伸手想去拉住她的手，想将自己满腔的爱通过接触而传递给她。她急速后撤一步。
“不要再来找我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不是忠告，而是警告。
李倩倩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这次没有任何停顿。一周后，李倩倩赴国外学习一年，和宋峰宇彻底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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