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一)
这个故事,大概不能算是成长,我自己觉得更像挣扎,不一定是个愉快的故事。
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更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前女友和“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活该锁死的故事。
现实中没有这样的男主角,现实中没有这样的男主角,现实中没有这样的男主角!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答案会在最后。
开篇
在清波卫生院门口下了出租车,吴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今天穿的是浅银灰真丝衬衫和杏色七分窄腿西裤,都是容易皱的,赶紧又抓了几下头发,她最怕就是等下要要见的外婆大人说她不修边幅。
她从小头发就又粗又硬,外婆说她是个压不服的犟种。她从五岁该上学了,被从乡下奶奶家扔到外婆家,直到读大学,管她最多就是外婆,她最服的也是外婆。
她曾听大院里的人议论,说外婆是解放前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过外婆说她自己也是苦出生,并不是小姐,而是丫头,了不起能算童养媳,只不过伺候的少爷读书多,她耳濡目染罢了。可吴悠小时候顶怕的就是这位灰白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茍的小老太太,每次外婆一言不发看着她,她就知道又犯错了,也一声不吭抿着嘴站得笔直看着外婆——现在想想,难怪外婆叫她犟种。
可是,她最喜欢的就是外婆和奶奶呀。
今天天气不错,蓝天白云,深红的城隍阁掩映在碧树之中,显得特别雄浑甚至有那么点古朴庄严,即使它不过是个现代建筑。她踩着梧桐叶印在地面的斑驳光影,嘴角噙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脚步轻快地从清波卫生院一路沿着四宜路上坡。
可是走到公安宿舍大院门口,她却顿住了脚步——门口一排花圈镇住了她的魂灵。
小学三年级的那一幕是她心里深深的恐惧。那一天她突发奇想去接隔壁学校的表弟放学,随后自然是在没接到弟弟的情况下四处溜达玩耍,磨磨蹭蹭才回外婆家吃饭。她正腹诽不知道又是大院里哪个老头去见马克思的时候,却被一群大人拉着,三下五除二套上孝服,原来,这排那年暑假三不五时出现的花圈,这次轮到的是她家。她跪在外公的灵位前嚎啕大哭,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次淘气得毫无价值,这个最宠她、带她种菜养花、明明离休还偷偷去大华饭店看了几天更的古怪的满头银发的老头,再不会在外婆罚她的时候偷偷给她买肉沫粉丝,再不会在她爬树的时候立在树底下护着她。她爷爷去世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因而,即使是相隔十几年,这相似的一幕,让她从心底害怕,再迈不开步。等她定了定神,看清花圈上的名字,刚放下一半的心,又哽住了嗓子眼——柳达军,是待她比亲生儿女还和蔼的“亲爸爸”,可是她亲爸爸都没有到退休年龄呢。
吴悠含着眼泪带着不解,可不管怎么样,都要先去外婆那里。穿着深蓝色立领绸衫的外婆,看看她的装束打扮,有些满意地点头:“虽然你一去两年不回,但是眼下还是先过去对面,回来我们一起吃饭,晚上也别回家了,就住我这里,反正现在这里房间空得很。”
说着递过来一个包好的白包,看吴悠仍有疑问,叹了一口气,告诉她:“小春工作的时候遇到医闹,送进去抢救,你柳伯伯心脏不好,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
吴悠一下退了半步手扶住桌角:“阿春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发不出声音。
“抢救回来了,不过还在医院。你也抽时间去一下吧。”
吴悠点头,在椅子坐着缓了几分钟,才扶膝站起来,去对面小楼的柳家。
一进柳家的正屋就觉得光线暗了不少,原来通往后院的两扇玻璃落地门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屋里一股香烛味道,有些气闷,可能因为距离柳达军过身已经有几天了,并没有太多人在此,粗粗一看有两三个大院的熟面孔婶婶,还有两三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或许是柳家的亲戚。
吴悠再往平时的餐桌方向去,却见几乎瘫坐在圈椅里的严雪英——阿春的妈妈,头发白了一大半,脸色蜡黄,眼圈浮肿,半张脸藏在掌心里,黑沉沉的衣服仿佛及其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哪里还能见到当年喊一声半个大院都能听见的泼辣爽利。吴悠认识的周阿姨——院里当年另一个小伙伴余飞的妈妈正坐在一边,拉着严雪英的手说着什么。只是吴悠的闺蜜、柳严春的孪生妹妹柳严青并不在。
“阿婆娘~”吴悠含着泪扑到严雪英的腿边,眼泪终于扑簌簌掉了下来。
“悠悠啊,你回来了?”严雪英这几日心力憔悴,反应也比平时慢了不少,她移开遮脸的手,端详了一会儿膝头的吴悠,颤颤地抚着她后脑翘起的发梢,突地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老柳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看看,阿悠都回来了,阿春他没事啊,小宜也怀孕了,都那么好啊,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你要我怎么过啊……”
她们娘俩抱头痛哭,众人纷纷过来劝解安慰。也有熟悉两家交情的,过来掺起吴悠:“阿英啊,让阿悠给她柳伯伯上柱香吧,老柳看到她回来,也好放心的。”
吴悠手里立马被塞进三柱点燃的香,她敛容立定,朝着灵堂上方黑白的微笑着看她的柳达军端端正正鞠了三躬,心里默念:“亲爸爸,你一路走好。我回来了,会像小时候说的一样,把你们当作亲阿公阿婆孝顺,我会像阿春和小青青一样,看顾阿婆娘的。你放心。”
她擡眼看着那张照片,那还是三年前,她准备毕业作品,在两家人聚会的时候抓拍的肖像。照片里的柳达军似乎刚听了一个笑话,在阳光下笑得爽朗开怀,一扫平日的严厉冷峻,就是眼角的皱纹也散成烟花一般,好像他眼前再没有困难和不快。
吴悠的视线又一次模糊了。这次,旁边一位大婶过来拍她的肩:“小姑娘,把眼泪屏一屏,好伐?你看看你严阿姨,她已经倘不牢了,别招她哭了。去把自己收拾一下吧。”
吴悠熟门熟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在严雪英身后站定,俨然她家女儿一般,一手给严雪英握在胸前,一手搂住她的肩头。不时有人前来吊唁,吴悠左手被雪英握得生疼,而她只是沉默着用右手的手指紧紧扶着严雪英的肩,试图传递自己的力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