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二）
半天过去，严雪英也许是有些累了，人放松下来，也松开了紧握的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青青她在医院照顾她哥，小宜怀孕了不舒服，在里面休息。你们当年都挺要好的，你进去看看她吧。”
吴悠点点头，留恋地揉了揉严雪英的颈背，得到一句“我没事，你放心”，才走去楼上。她猜测着敲了原来阿春的房间，里面响起一声疲惫无力的“进来”，推开门，果然在床上躺着的是她的另一个好友，郑宜。
推开门就是一张双人床，一面墙的衣柜半面墙的书柜，临窗的桌子散落着几沓书和两个笔记本电脑。
天气不冷，床上淡粉色碎花的薄被凌乱地团在一角，床头墙上一幅巨大的婚纱照，身穿白色礼服的柳严青和郑宜在浓绿的背景前相偎而笑，温柔而真挚、青春且热烈，在这幸福笑容辐射之下，床上的郑宜显得更加憔悴——双唇失去血色甚至隐隐有裂，双眼布满红色血丝，双颊有些凹陷，脸色蜡黄，颧骨却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头发蓬乱铺在枕头上，一只手小心翼翼搭在自己的腹间……
吴悠又是伤心，又是心疼，一步跨到床边，握住郑宜的手：“小宜……”却也一样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悠悠，你来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郑宜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到枕头上，洇湿一片。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把你们抛下三年，难道你也准备把我抛开三年？”吴悠拭了拭眼角，努力凹出一个弧度：“听说阿春也没什么事，你把自己整成这样，是故意要他心疼？难道不怕我勾勾手指，阿春就跟我这个青梅跑了？”
郑宜闭了闭眼睛，把眼里的泪挤出来，又斜眼打量了一下吴悠：“嗳，你以为你现在很好看？筋干巴瘦，漆黑木擦，我们春那时就没看上你，现在更不能！”
“那时他是被我打怕了！”吴悠嘴上可从不认输。她轻轻复上郑宜放在腹部的手，感受那指节嶙峋，“现在什么情况，几个月了，是男是女？”
郑宜眉间软和了几分：“才孕十周，不知道男女呢，目前应该还可以。”
“哟，你一个精神科大夫还懂妇产科？”吴悠也顺势摸了一下她平坦的腹部：“我要做干妈！”
“随你！”郑宜彻底放松下来。
“刚才，李阿姨说炖了红枣银耳，你要不要喝一碗，然后歇一歇，省得阿春出院看见你这鬼样子就跟我跑路？”吴悠可不放过她，喂她喝了一碗银耳羹，看她漱口躺下，就侧卧在她边上，轻拍着她肩膀，哄她睡觉。看她睡得熟了，把薄被盖到她胸腹间，蹑手蹑脚出了卧室，又盛一碗银耳羹去找她阿婆娘。
听说怀孕的儿媳喝了一碗银耳羹睡了，严雪英也神情也缓和了一些，她拍了拍吴悠的手背，很听话地喝了半碗银耳羹，却也说什么都喝不下更多了。
吴悠把剩下的倒嘴里，冲洗了碗出来，又站到她阿婆娘身后。
这时，一名穿着黑衬衣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他个子极高，一进来就凌驾在众人之上，头发浓黑，凌乱挺翘在头上，眉毛也极粗，上扬没入刘海；眼睛不算大，单眼皮，眼尾却略略上翘，似乎带着一股睥睨众人的气质，不太亲善的样子；他下颌有些方，下巴却有些尖，颇有些“嫩牛五方”的影子；但不知是不是衣服衬的，脸色煞白，再加上眼底两片青黑和下巴的胡茬，虽然穿得整整齐齐、人生得高高大大，就是给人一副凋零破碎的感觉。
吴悠不动声色地看了来人三秒钟，轻轻眨眼，移开了视线，把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阿婆娘身上。
来人四下一打量，就快步走向严雪英，这几步路的时间，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站在严雪英身后的吴悠：“阿姨，多保重。刚才来之前，我已经去看过阿春，他恢复得挺好的，计划今天下午，最晚明后天可以移去普通病房了。”
严雪英也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你有心了。谢谢你……”
“师兄，你为什么不等我！”
严雪英的话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娇嗔打断了，走进来一股香风，一个身着白底红色大波点连衣裙的年轻女性走了过来，一头大波浪，两瓣红唇，而最抢镜的是她手上那只大红的大号LV贝壳漆皮手袋。
黑衣男子转身看见她，皱了皱眉：“不是跟你说，在外面等，不要进来吗！你看你这样子，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我和柳医生也是熟人！”女子颦眉欲泣，扭身跺脚。
吴悠把脸转向别处，发现灵堂里面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尴尬的气氛里，柳家的一位亲戚过来好心劝说：“姑娘，我们家现在办白事，如果是上门吊唁，来这边上香吧。”说着给这对男女递上清香。
上完香，那黑衣男子还想和严雪英说话，却见那女子指着吴悠失声尖叫：“你怎么在这里！”
吴悠在肚子里翻了个白眼，也没有搭话，只是朝她颌首，又用眼神示意她的同伴“你自己处理一下”。
那男子大窘，朝严雪英鞠了半个躬：“阿姨，不好意思，失礼了。我下次再来。”说着，拉住大波浪的一个胳膊半拖半扯，带她出去了。临走，又深深地看了吴悠一眼。
然后整个灵堂都听见外间带着回声的尖叫：“师兄，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走！她为什么走！……哎呀，你走慢一点啊……”
那女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留下余韵阵阵。
听到的众人莫名其妙，偷偷打量刚才让那女郎突然破防的吴悠——她看起来二十三四的年纪，和日常在杭州城里见到的年轻姑娘们比，她可太不精致了，看看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鞋跟，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六零一点，甚至可以说是小巧玲珑；齐耳短发，但不是柔顺的波波头，不知道是修剪的层次还是其他原因，耳后的头发略有些炸起，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肤色就略深一些，淡淡的带些蜜糖色泽，鼻梁附近还有几点雀斑；她眉眼倒生得极好，眉毛不浓也不淡，也不算纤细，光说那眉毛还有些像王祖贤，就是眼睛比较圆，减弱了英气平添了几分可爱，略显平直的眉毛中和了那一双又大又圆杏核眼的妩媚，明亮的双眸又调剂了眉毛的平淡；只是嘴唇有些薄，嘴角还略略下压，有点点针锋相对、牙尖嘴利的味道。
众人的目光让吴悠颇有些不自在，她于是调整了一下站立的重心。严雪英或许是觉察到了她的不安，就拉过她的手，嘱咐她先回外婆家休息，她于是听话地点头，表示吃过饭再来。
外婆对吴悠吃完饭还要过去柳家毫不意外，只是问她这次回来还走不走了，听说她不走了，就让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如直接就住在这里：“看你干瘪得就像一条霉干菜，还是没蒸肉的，就在这里安心住下，让小刘给你好好补补！”
外婆嘴里的小刘其实比吴悠爸妈小不了几岁，只是外婆早就习惯刘姨在身边，她最后也在杭州安了家。一看桌上都是吴悠最爱吃的几个菜，就知道刘姨还是那么疼她。小时候她可是连续一年，每个月都要吃一只刘姨做的酒烹鸡，然后外婆和刘姨才算是满意她进补的成果。
晚上躺在她高三时候还用过的蓝花床单上，望着床顶淡蓝的帐子顶棚，吴悠思绪也回到了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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