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一。
那是她五岁多快六岁的六月，她被从乡下奶奶家带到了杭州的外婆家。她出生没多久，爸爸因为工作调动去了郊县，恋爱脑妈妈没多久也办好了手续过去了，但两个人刚刚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商量了把她送去了奶奶家，于是她就被放养了五年，才被爸爸半抢半骗从奶奶家抱走，也是因为她已经错过幼儿园的入学了。为了能让她过两年顺利读小学，她爸妈托门路送她进了三衙前幼儿园直接读中班。至于那对苦命鸳鸯，因为工作调动，这次双双去了杭州北面的衢州市。而当她散着半长不短的干枯头发、皮肤黢黑，干瘪瘦小、手足无措地站在外婆家的厅堂里，她敏锐地感受到了来自外婆严肃的审视，毕竟这几年，她几乎没有踏足杭州城，外婆家的地界可能也只来过过一两次，只不过她完全没有印象罢了。她并不敢擡头看，只是低头看着那花哩斑斓的地砖，如果她会数数，还没有数到三，就听到一把苍老温厚的男声：“悠悠，来外公这边。”
被外公抱上膝头，她略带得意地看了一眼八仙桌旁边那个穿着灰绸子衬衫黑色裤子，一头灰白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茍的外婆，然后才好整以暇地打量她陌生的外公：头发推得很平很短，国字脸端正庄重；几乎只有白白的发茬，浓眉上挑但眉峰眉尾已经有了几根长长的寿眉，眼里和眼角的皱纹都漾着和善的笑意；下巴上有层薄薄的白色胡茬。
吴悠祖父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这几年她看到爸爸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于是她眨巴着眼睛，有些小心翼翼伸出好奇的小手摸向外公的下巴。外公却一把拉着她的手放在她下巴上，用自己的下巴去摩擦她幼嫩的手心，痒痒的触感让吴悠“咯咯”笑出了声，看她放松开心的样子，外公也大笑出声，欢乐的笑声瞬间满溢了厅堂，外婆也弯起了嘴角。
“陆老，你们家外孙女和柳家两个打起来了！”
一听是那两个小霸王，外公陆长胜趿上鞋匆匆赶去“案发现场”——家属院的小山包，就见柳家的小女儿青青坐在地上哭，身上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要说的话无非是头上的辫子散了一个。柳家小子看着就惨点，衣服皱皱巴巴的，额角肿了个大包，好似破了皮，但万幸没有流血。四下并没有看到他家悠悠，不过身边那棵老樟树底下落着一只小布鞋，外公擡头就看见吴悠扒着树杈往下边看，虽然眼神中流露了一丝紧张，但也没有看出半分害怕。外公走到树下，朝吴悠招了招手，大概因为没有从外公脸上看到苛责，吴悠确认安全之后，“哧溜”就从树上滑了下来。外公蹲下身，让吴悠靠在他怀里，扑了扑脚底的灰，给她把鞋子穿上。然后，外公半搂住吴悠，问到：“怎么啦要上树？是欺负人了逃走还是被欺负了？”
“他们骂我！”吴悠操着带点乡下口音，不服气地嚷着。“那是你先动的手？”外公有些严肃。
“我一开始只是把她推开，他就踢我！”吴悠两手攥得紧紧的。
外公皱着眉扫了一眼柳家两个孩子，妹妹哭声一下停了，也许是太急刹车，还噎了一下，哥哥往后缩了半步。外公心下了然，站起来牵起吴悠的手：“走悠悠，我们回家！”又对着邻里说：“小孩子家玩闹，是非曲直，等下让你们爸妈来我家好好说道说道。”
“哼！”吴悠挺着小胸脯，跟着外公回家，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老领导！听说吴强的闺女把我家孩儿给打了？”下班时间，柳达军的大嗓门就在客厅响起来。
陆长胜停了给吴悠手心擦红药水的动作，斜斜飞了他一眼，并不搭话。
“咳咳，”柳达军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把头上的大盖帽摘下来放到旁边的茶几上。
“笃”，外婆亲自端茶过了，不轻不重地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柳达军手边。
柳达军一缩脖子，赶紧擡手喝口茶，却被烫得直吐舌头：“师母！”
“哼！”他也只得到老太太一声冷哼。
“呵呵！”一旁的吴悠却笑出了声。此时的吴悠已经被洗得香香白白，换了碎花的小衬衫，坐在外公的膝头。
“哎呀！这小丫头的眼眉生得和陆鸣一模一样！真好看！”柳达军不由赞叹道。
“是生得像我！”作为柳达军的老领导，陆长胜终于开了口，“悠悠，跟柳伯伯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悠转过脸看着柳达军，他一身警服，虽然因为炎热，领口的扣子解开有些吊儿郎当，但他明亮的双眼和黝黑的肤色，还是平添几分严肃。
小姑娘倔强地扬着下巴，但藏在身后的右手却拽住了外公的衣角，像是有了依仗，小嘴巴巴地说起下午的事情。
原来，她在院子里的小山包玩，柳家两个孩子后来过来，一开始玩得挺好，可是交谈得多了，那两个孩子开始嘲笑她的乡下口音，吴悠气性可不小，当即站起来不想玩了，结果他们笑得更放肆了。吴悠气不过，推了一把柳严青，想要回家，柳严春一看妹妹吃亏，就擡腿踢她。这下吴悠更是像被点了的炮仗，反手一把就拽散了柳严青的辫子，她也明白自己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还有一个男孩，俯身捡了一块石头混着泥土就向柳严春丢过去。柳严春向后闪了，那石头擦着他额角飞出去，泥土都悉数散在他衣襟。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吴悠一下蹿出去，三两下就爬到老樟树上，掉了一只鞋子也顾不得了，任那两兄妹怎么在树下叫骂都不理会，直到外公被找过来。
小姑娘的普通话虽然带着点口音，可是言语中条理清楚，声音也清脆动听，一席话说下来，厅里三个大人一时都没有作声，只有陆长胜挑了挑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悠悠啊，来外婆这里。”外婆招了招手。经过几天的接触，吴悠已经知道这老太太虽然看着严肃，但也着实疼她，于是很顺从地从外公身上跳下来，跑到外婆身边。外婆拉起她两只手：“我们悠悠好样的，知道保护自己，这下外婆不担心在你外面被人欺负了。只是，有一点，以后悠悠要小心，石头不能往人家脸上扔，尤其是小朋友，往别的地方丢就行。你也知道，他笑话你，你打回来，没关系。但是如果让他眼睛受伤，你也会过意不去，对不对？而且，不管怎么样，我们也不要做第一个动手的。”
吴悠眨眨眼睛，微微歪头思考了一会儿，才向外婆点点头：“外婆，我懂啦！下次他们再笑我，我就不打他们，要骂回去。我会向他们道歉，但他们要先跟我道歉。”
外婆笑着点头，轻抚了她的头发，还顺手摸了一块麻酥糖给她。
她咬着麻酥糖转过身，就看见柳达军讪讪着摸着鼻子。
而此时，一个顶着满头发卷的女子，揪着两个孩子冲进来，正是严雪英和柳家双胞胎。一进门，她就皱着眉头啐柳达军：“你这人怎么听风就是雨！还没进门问清楚是非黑白，听了人家几句嚼舌根，就敢跑到陆老家乱吠，怎么陆师母没有把你赶出去？”
“师母给我泡了杯茶！”柳达军半是得意半是解释，举了举那杯不再那么烫的茶。
“哼！”严雪英不再看他，转头在两个孩子的后脑拍了一下：“到你们了！”
两兄妹上前一步：“陆爷爷、陆奶奶……”
“杜奶奶！”外婆轻声纠正。
“陆爷爷、杜奶奶……”两个又看向吴悠，嗫喏着。
“吴妹妹！”这次出声提醒的是柳达军。
“吴妹妹，对不起！妈妈说你刚刚来杭州，我们不该笑话你的口音。”两小只相当光棍，干脆直接就大声道歉，熟练的程度让人毫不怀疑这套流程是他们干熟了的。
吴悠也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说：“我也不对，不应该推人、扔石头。”
“那我们扯平了吧？”柳严春一下子就活泼起来，“吴妹妹，你爬树好厉害，教教我好不好？”
在吴悠转头看外婆的当口，柳达军的大巴掌又落在儿子后脑：“你这傻小子，你爹也是从乡下农村进城的，你在城里才几天，居然还去笑话人家！”
外婆微微颔首，吴悠转过脸就看见严雪英的笑脸：“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
“我叫吴悠，属羊的，今年五岁了。”吴悠挺了挺胸。
“那我们家的两个比你大两岁，这个小哥哥叫柳严春，小姐姐叫柳严青，他们都是春天生的，你们以后做好朋友好不好？”
“好~~”三个小朋友手握在一起，朝彼此微笑。
另一边柳达军不干了，一直摆着手：“那不行！吴强那老小子不地道，把陆鸣拐跑了，他欠我一个媳妇儿，我看吴悠小丫头就抵给我家阿春好了。”
严雪英一边说他“厚脸皮”，一边哄吴悠叫她“阿婆娘”。
“好了好了，别闹了，今天都在这儿吃饭吧！”外婆拍板。
饭桌上，一计不成的柳达军又生一计，非说自己才是吴悠的“亲爸爸”，吓得吴悠饭都不吃了，躲到外公身后，气得外婆差点把筷子扔他脸上。不过，自此之后，吴悠不但多了一双人生挚友，更有了一辈子的“阿婆娘”和“亲爸爸”。
也是在柳家兄妹日夜相伴下，小吴悠迅速掌握了杭州话，褪去了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