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这下公安大院的刺头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吴悠虽然是最小的那一个,却不是战斗力最弱的那一个。她这几年在乡下陪奶奶,也不是楼台小姐的待遇,奶奶虽然宠她,可是五岁的她也会跟着干活,她看起来黑瘦,那是因为根本坐不住,满山满水地跑,纯是晒的。
她曾带着阿春和小青青在外婆家偷吃炸好的带鱼,结果晚上开饭时,盘子里只剩几块没肉的鱼尾巴,孤零零地翘着指向天;也曾领着小伙伴给外公种的菜养的花浇水,美其名曰“帮忙”,却搞得后院一片汪洋,害外公的几盆兰花全都涝死了,心疼好几天;她还忽悠过两个小伙伴加入外公带回来的折扑克牌盒子的活,他们折好送去文华印刷厂,一个盒子一分钱,最后全拿来在巷子里追上货郎,买冰棍爆米花;当年她也敢三个人硬抗院子里其他八九个小朋友,最后打得全员灰头土脸,齐刷刷被大人拎回去收拾。至于吴悠自己,总有外公在外婆罚她的时候帮着说好话,或者过段时间就带吴悠去吃点好吃的“补一补”,所以她嘴巴上说的“下次不敢了”,也都是嘴上说说而已,下次依然还敢。
柳家买了大彩电后,孩子们的据点从陆家的小黑白电视转移了过去。守着闭路电视里的香港武打片,这群小土匪也开始按资排辈,年纪最小的吴悠竟混了个“清波十三妹”的名号。等后来大一些了,这五个字就成了吴悠的软肋。要是小青青敢冷不丁叫出一声“十三妹”,那准保没好事——她要不就是皮痒了欠收拾,要不就是揣着什么坏主意,正憋着劲儿想拿捏吴悠替她干活呢。
因为吴悠生日在七月,她最终还是没有在爸妈期待的年纪上小学,在三衙前的大班又混了一年才去南一报到。南一,南山路第一小学,顾名思义,还有南二,就在钱王祠那边。那个时候南一有两个校区,三年级开始在河坊街的四层楼房里,一二年级老校区在南山路,柳浪闻莺对面,文华印刷厂隔壁,是一个两层的民国别墅,可惜在吴悠还没懂得文化遗产的意思之前,已经拆了造了漂亮的教学楼。刚造好新楼的那个六一儿童节,她们学校还搞了游园会,小朋友们可兴奋了。现在回头想想,万一是哪个名人故居呢,得多可惜。不过那小别墅外面看着好看,里面地板都不平,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楼里大白天也得开灯,否则暗得跟哈利波特的楼梯间一样。门厅左手边是一年级老师的办公室,过了门厅就是后堂,两侧一边一个大房间,各作一个教室,上了楼梯,对着横廊也是两个有阳台的大房间,那是二年级的两个教室,穿过横廊的小房间是二年级老师的办公室。
吴悠在幼儿园里已经能说脆生生的普通话了,还代表幼儿园去参加了“故事大王”比赛,在儿童公园讲故事上过电视,作为上了两年大班的老油条,一年级才入学一个月,“十一”的时候就挂上了红领巾。她也没有想到入学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她,未来几年都会固定在一二排吃粉笔灰,直到学生生涯结束。那个时候的她,和她前后桌的几个男生迅速打成一片,郭亮卢伟张新陈斌,都是外婆她们隔壁军区大院的孩子。她也是直到自然老师送她蚕宝宝,到处去找桑叶,在张新家采桑叶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她们大院和军区大院的孩子不对付,每年假期都会打架,只不过她一放寒暑假不是回绍兴奶奶家就是去看爸爸妈妈,一次都没有参与过,竟把这天大的事情忘了。所以,当她在院墙边采桑叶的时候,隔壁墙头的柳严春差点摔下去,他没有想到能在敌人的老巢看见自己的朋友,一点也没有三年级大孩子的觉悟,一边大喊着“叛徒”,一边去院子里报信。
等吴悠回家,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孩子八九个都堵在门口,非要她解释一下“叛变”的原因,否则就要跟她“划清界线”。
倒是小青青冷静一些,问吴悠准备怎么办。
这可把一年级的小萝卜头吴悠给愁坏了,一边是一起长大的有着“过命交情”的“同志”,一边是新的“阶级弟兄”,手心手背的,最后吴悠保证“要是有事绝对冲在第一个”,但是“她不和自己班上的同学照面”,同时“放学回来就不认识那些臭小子”,才算被认回革命队伍。不过,吴悠还是不喜欢这样割裂的人生,终于几度斡旋,甚至拿出奶奶给的梅干菜肉烧饼,终于让两个大院的同龄孩子达成“停火协议”,清波门头的吴悠,一时也是两个大院孩子的风云人物,不时就有糖果揣在口袋里分给阿春小青青。
可能就是和这阴森森的楼八字不合,吴悠对小学前两年的印象就是罚站——和同桌上课讲话,下课去办公室罚站;数学错题多,去教室一角罚站;和同学打打闹闹,在讲台边罚站;数学乘法表默写发下来,老师批错了,去找老师,说她改过才来不诚实,罚站;考试成绩不好,叫不来家长,罚站;上课迟到了,同学们活动课去柳浪闻莺玩了,她一个人在教室里,罚站;调戏新来的英俊的体育老师,班主任的语文课,罚站……
她也没说什么啊,她还是举手问的:“应俊老师,为什么大家一见你就笑呢?”大家都在起哄要他唱《一把小雨伞》、跳霹雳舞,凭什么只罚她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