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吴悠就是不服，这股气一直顶到三年级。直到外公去世，外地的爹妈赶回来，看到吴悠都快不认识了，肿泡着两只眼睛，中午吃完饭就去灵前坐着，放学做完作业就在灵堂待着，阿春和小青青都叫她不动。
她谁也没有告诉，那天晚上她梦见外公了，梦见自己坐在外公身边，他突然坐起来，对吴悠说：“你大姐姐平时不过来的，你是这边几个孩子里最大的，你要懂事了，外公相信你，你帮我照看好外婆。”然后不管吴悠答没答应，就起身随着吊唁的人出门，消失不见……
吴悠喊着“外公”，含着眼泪醒过来，看着黑漆漆的屋子，第一次没有害怕。所以小小的她，就一直坐在灵前，总期望外公能坐起来再跟她说话。
再几天，开追悼会，妈妈在她头发上别一朵雪白的棉花，她穿了蓝白的裙子，在腰上系了一条白麻布带，可平时不大来的表弟能为外公披白麻的衣服，为什么和外公待得最久的她却不行，她有心问外婆是因为她是女孩还是因为她不姓陆，可是其他表姐妹都不说话，外婆也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闹，只是低着头跟在大姐姐的后面，直到乡下赶过来的奶奶，含泪摸着她的手，她才钻到奶奶怀里大哭起来。
吴悠的成绩突然好了起来，也不再和假小子一样吵吵闹闹了。
尽管有一天她还是顶着被挠花的脸去上学。那天中午放学后她和低她两级的表弟一起在外婆家吃午饭，小青青分了她一个柳达军出差带回来的大阿福，表弟也要，她不肯给，两个人就推搡起来了。那过程中，她突然想起她和表姐甩下表妹溜去长桥玩被外婆批评的事，也擡头看见堂前外公微笑的遗像，便住了手不再反抗，被表弟压到地上在脸上抓了两把，只是护着大阿福在怀里没有被抢走。这事之后，外婆一个礼拜没有让表弟回来吃饭。
音乐叶老师是大队辅导员，觉得她节奏感强，教她指挥，还选了她进鼓号队。
只是，暑假里她去了爸妈那边，等四年级开学，她们的大队辅导员换成了谢老师，差点拒绝她回鼓号队，因为她缺席了暑假训练，可当她把几段鼓都打一遍给谢老师听了之后，不但重回鼓号队，谢老师还让她周一升旗的时候指挥大家唱国歌。
四年级时她们终于换了一个班主任，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数学老师。开学选班委的时候，她们班最漂亮也是成绩最好的范筱瑜和人缘最好的吴悠都是全票，曹老师就让吴悠代表她们班去大队委报到。吴悠和范筱瑜一直很要好，她是吴悠上小学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她家就在四条巷，她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范筱瑜有着吴悠最羡慕的又黑又浓密的头发，瓜子脸大眼睛，两个人还都喜欢看书，不过范筱瑜还喜欢小动物，家里养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咪，吴悠虽然也觉得很好看，但是她有点怕活的动物，不管大小都不敢碰。老师们都说，吴悠范筱瑜一样聪明能干，但范筱瑜还是比吴悠软一点，吴悠虽然懂事但也太硬气了。
大队的谢老师对吴悠可是如获至宝，吴悠真的很能干，画画写字出板报，讲故事写作文，样样都拿得出手，只是干了半个学期，就被钦点为副大队长，因为大队长是六年级的学长，经常神龙不见，所以才四年级的吴悠其实是谢老师的王牌。
这一年，云居山上的革命烈士纪念碑造好了，汉白玉的石柱，远远在山下就能看清楚，就像洁白的风帆扬展在蓝天下。所以这年清明扫墓，她们学校没有再去万松岭的于子三烈士墓，而是浩浩荡荡从学校出发踏过南山路，从万松岭一路爬坡，再走上长长的台阶，去纪念碑。
排头是她们的大队长，林子绪，吴悠认识他，他和阿春小青青一个班，来柳家看过电视做过作业。但是吴悠觉得他们彼此可能都不太想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还是吴悠二年级的时候，小青青跑到过来喊她：“十三妹，我爸搞了一本香港武打片，快过来一起看！”柳家自从买了彩电，不久又添置了录像机，柳达军经常搞录像带回来，终于他家厅堂成了孩子们的天堂。吴悠杀过去的时候已经不少孩子在那里了，除了他们大院里的，还有几个阿春南一的同学。中间顶好的位子空出来，是留给最小的吴悠的，她右边是小青青，左边是一个穿着白衬衣挂着三条杠的男孩子。他看起来很高傲冷清，眼尾上挑，好像不太想理吴悠的样子，吴悠把她的小凳子偷偷往小青青那边移了移。
“噔噔噔”一串片头之后，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戴墨镜男子，提着黑色手提箱，面无表情走在一条走廊上，“啪嗒啪嗒”，只有他带着回声的脚步声，只见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吱呀”开门声伴着小伙伴的抽气声——大家都觉得压抑极了，门后面说不定就会蹦出一个人直接开打。结果镜头一转，一个丰乳肥臀的裸女坐在一个男人身上摇曳生姿，床顶的轻纱剧烈地晃动……
“啊！”大家都叫出了声。
吴悠闭上眼把脸转到左边。
“别看！”左边的三条杠伸手挡在她眼前，半个人转过来挡住她和电视，那男孩可能刚剥过橘子，手上有一股柑橘的清香。吴悠眨眨眼睛，安定地坐着没动。
右边的小青青被她亲哥阿春护住。
“这是什么啊！”阿春在大家的问责中关了电视。
三条杠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刚才那个小妹妹的睫毛在他掌心扫过，有点说不出的痒。
一群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孩子，冲出去，在院里的小山包上玩起了打仗游戏。听说阿春那天晚上被亲爸爸打到屁股开花。
四年级的吴悠望着林子绪这个三条杠的背影，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这天林子绪擎着队旗，穿了一身他最爱的白衬衫白裤子白球鞋，系着红领巾，后面跟着擡着花圈的小吴悠和年级第一名范筱瑜。走到台阶前，林子绪转头问两个提着花圈的女孩子：“要不要比赛，看谁先到最上面？”
林子绪比她俩高了两级，个子高了一头，可偏偏范筱瑜和吴悠一样，是不服输的犟种，竟然不自量力地答应了。
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两个女孩子擡着比她俩加起来还宽的花圈，气喘吁吁爬到山顶，林子绪举着红旗居高临下看着她们，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晃花了吴悠的眼，也给男孩和红旗描了一道金边。范筱瑜说：“你看大队长像不像古代的大将军？”
吴悠却只是撇嘴，她可一点都不服气。
后来参观纪念馆，跟在林子绪身后，那些烈士英勇就义的照片尽管是黑白的，尽管模糊，对于还是孩子的她们也有些过于激烈了，吴悠苍白着脸咬着唇，在林子绪问她怕不怕的时候，愣是一言不发。
四年级下的时候，吴悠的成绩也很不错了，选班委的时候，她的票数最高。可是曹老师说，要进行轮换制，让每一个小朋友都得到锻炼，而且要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班，所以这次换吴悠做班长，范筱瑜去做副大队长。谢老师早跟吴悠交代过，等林子绪毕业上中学，她会让吴悠直接做大队长。吴悠不傻，她知道三条杠比两条杠厉害，可是她和范筱瑜是那么好的朋友，尽管她不愿意，她还是交出了三条杠的袖标，回家也不敢和外婆说，闷在被子里哭了一晚。第二天进校门的时候正碰上林子绪查红领巾，看她蔫蔫的样子，把她拉到传达室，听她说了缘由，林子绪冷哼一声：“什么时候大队委的任命归班主任管了，我去找谢老师！”
最终，吴悠还是保住了三条杠，她干得如鱼得水，直到毕业。
小青青听说这件事之后，表示对“英雄救美”的林子绪另眼相看，林子绪回她一声冷哼。
可惜曹老师因为身体不好，只是四年级带了她们一年。之后直到上初中，吴悠还会和小伙伴们在教师节去她家看望她。曹老师教给她们的，期末把没用完的作业本子里的纸裁下来订到一起变成草稿本的习惯，也一直保留了在她整个学生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