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
二。
新学期，吴悠高高兴兴去上中学。她没有捞到去考外语学校的资格，和班里绝大部分的同学一起就近去了养正中学。养正中学可比她们小学大多了，不像她们只有一栋教学楼边上两张水泥乒乓球台，体育课原来都要去柳浪闻莺，养正有三幢教学楼，初中部、高中部和实验楼，实验楼上贴着金色的校训“正直简朴尚礼扬善”；有篮球场、带跑道的足球场、单杠双杠小花园、十几张乒乓球台；那个大礼堂吴悠小时候还进去开过犯罪分子的宣判大会；一进校门，长长的甬道被梧桐浓荫覆盖，一边是自行车棚一边是音乐教室和美术小楼。毕业之后，吴悠最喜欢这条甬道，穿过甬道，经过行政楼，才能去到教学区，一路上整个人都能沉静下来。不过读书的时候，可能没有哪个养正在读学生会喜欢吧，从校门到进教室跑得都得跑五分钟，谁愿意迟到！
吴悠去省图的时候也跑去看过浙大，那学校可真大，果然小学中学大学，是一个比一个大呀！
这两年，阿春嘴里总是嘟囔“我们学校”、“我们学校”，“哼，现在也是我们学校了！”吴悠整理了一下妈妈买的新书包的背带走进校门。她爸爸妈妈还是没有调回杭州，但是他们会争取周末的时候回杭州陪她，当然节假日也会回来。她特别期待每周去自己家住的这两天，因为小舅舅结婚以及小舅妈生了小表妹，她已经和外婆挤一个房间快两年了。
看她期待回自己家的样子，外婆坐在堂屋没有动，只说了一句：“总算明白悠悠五岁那年，亲家老太太的心了！好不容易养白了些……”
不过其实，吴悠还是住在外婆家的。她小舅妈总是笑话外婆：“这就不舍得了，以后嫁人怎么办呢！”
外婆说她在长身体了，每次盛饭都满满得冒只尖。奇怪的是妈妈，从她上中学以后，再不给她买小女孩的花花衣服了。吴悠猜，那是因为她长大了。
每个年级每周有两次课外活动课，一般都在下午最后一节，老师会把教室里的学生都赶出去，不让留在室内学习。她们今天和初三一起分享操场，吴悠现在并不怎么喜欢运动，她拿了一本书，从操场一角的肋木爬到顶端，占了一个舒服的视野，自己看书。
高处真是不错，空气都仿佛清新了一些，她坐得比学校的围墙还高些，看得到墙外鳞次栉比的房顶和远处的高楼，天边有一群鸽子飞过，风带起书页沙沙作响。吴悠舒服地叹了口气，果然视线的开阔可以让人心情也疏朗起来。
“小不点，人不高怎么就喜欢爬那么高呢？小心点，别摔下来咯！”
吴悠听到声音低头，脚下是林子绪和柳严春，他们在一边打篮球，正好过来捡球。
吴悠看了林子绪一眼，她知道刚才说话的是他，也认出了她的前大队长。但是她没有搭腔，只是眯起眼睛看了看一旁的阿春。柳严春仿佛感觉到了危险，缩了缩脖子，不知说了句什么，把林子绪拉走了。林子绪转身的时候，还回过头笑笑地挥手。
吴悠的目光划过那个潇洒过头的背影，皱着鼻子就把脸转向了别处。
中学的作业还是比小学多很多的，尤其是花名“杭州监狱中学”的养正，数学作业回家不做上两个小时可不算完。所以大家在课后、午休，甚至有的副课都拿来做作业。吴悠也再不像以前，回外婆家吃完午饭等到下午上课前才回学校了，而是最快的速度冲上山，最快的速度扒完饭，再以最快速度回到课桌边。
这天，大家吃完饭，还没有进入正式午休时间（午休时间是绝对禁止说话的，可以看书做题睡觉，但是不能发出声音），吴悠教室门口忽然来了两个穿初三校服的男生。他们和门口的李静波说了几句，李静波就喊“胡风，有人找！”后排的胡风莫名其妙出去，又一脸莫名其妙回来，大家想打听发生了什么，午休铃声响了。
李静波喊人的时候，坐在窗边的吴悠也从数学作业里擡头，和李静波说话那个她不认识，但是倚在她们教室门框上那个，不是林子绪又是谁！吴悠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叫出去的胡风，是班里特别老实特别普通、平时几乎一声不吭的透明人。她挑挑眉，又继续赶她的方程序了。
下午上课前，被好奇的同学们围了好几层的胡风只憋出一句：“认错人了！他们说认错人了，就让我回来了。别的什么都没有，真没有啊！”
而喊人的李静波则说：“他就是问我‘你们班有没有姓胡的’，我们班只有胡风姓胡啊！”他只是没说，对方是用杭州本地话问的，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不是么。
下午活动课，吴悠这次没有去爬高，她给班主任地理老师去送作业，从史地办公室出来，却在楼梯转角差点撞进林子绪的怀里。
“你总是这样急急忙忙不看路的吗？”林子绪两手扶住吴悠的肩膀，为了防止她栽倒，把她轻推到靠墙的位置，一只手直接支在她头顶的墙壁上，挡住了走廊吹过来的凉风。
吴悠有点懵，把老师刚发的卷子拢在怀里，擡头去看他。两年不见，林子绪又长高了，或许都接近一米八了，显得吴悠更小巧了，不过到他胸口。今天他又是穿了一件白衬衣，可能刚从操场跑回来，额发被汗打湿，一簇簇各自为政，脸颊也有些红晕，显是跑得比较急了，呼吸虽然有些急促，但眼里却亮闪闪的。他的眼睛和吴悠是两个极端，吴悠眼睛圆溜溜的，总是闪着好奇的光，一看就是乖乖女。林子绪的是单眼皮，丹凤眼的眼尾狭长上挑，不是好相处的样子，他的下颌线清晰锋利，脸有些宽，显得人很冷清，只不过此时他故意挑着嘴角，似笑非笑的，怎么看都是一个坏孩子。
吴悠擡起脸，可眼睛只是在他领口处，她也不是很习惯扑面而来的淡淡的混着尘土的汗味。于是她别过脸，垂下眼，咬着唇，没有吭声。
“你这小不点，怎么变哑巴了？不是至少应该道个歉吗？” 林子绪支在墙上的手微微往下压了压，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吴悠拢在那一小块阴影里。他的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余颤，听起来有点凶，却藏不住眼底那抹戏谑。
吴悠没动，怀里死死抱着那叠卷子，口鼻处那股带着侵略性的少年气息让她有些局促。她转脸到一边深吸一口气，索性擡起头，不再躲闪他的目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积聚力量，然后脆生生地反问了一句：“你中午找我们班胡风什么事？”
林子绪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原本笃定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揣回兜里，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我，是我同学认错人了……你个小孩子，管这么多干嘛！”
像是怕她再追问，他身体半转，丢下一句“走了”，便顺着来时的方向，一溜烟跑进了走廊深处的淡金阳光里。
吴悠歪着头，看着那个白衬衣的背影被光线吞没，心里暗暗想道：到底谁才是急急忙忙的那个啊！
抱着卷子的吴悠也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吴悠头顶附近的白墙上有一道轻微的划痕，当然，不仔细也看不太出来。
然而好奇心大炽的吴悠怎么肯接受“找错人”这样敷衍的答案，她眼睛骨碌骨碌转了几圈，回家趴在写字台上草就了一封言辞恳切的短笺，就差把一只好奇的小猫画出来给林子绪看了：
“尊敬的大队长阁下：
展信佳。
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我还是对胡风的事情有些在意。毕竟他是个很老实的同学，我们小学同班六年。如果他不小心惹了麻烦，我代他向各位学长道歉。如果真是无意的冒犯，看在一个学校的份上，大队长能不能好心告诉我们，以免以后有更多的事情。
多谢。
此致
吴悠”
然后留了家里地址，偷偷扔到他们班的信箱。
不几天收到了回信：
“都说没有的事情了，就是弄错了。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大队长！人不大，管的倒多！真是奇怪的女孩。以后不要给我写信！
林子绪”
那一张从笔记本里扯下来的纸，边都是不平的，每一个字都很大，看起来写得也都很重。他写的“的”字很特别，左边的“白”只有外框，里面和底下的横都不见了，吴悠看着有趣，随手描了几遍，就学得似模似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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