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因为周末要回自己家了,吴悠每个周五得坐公车,但运气的是,阿婆娘把阿春和小青青两兄妹扔去望江门去上名师补习班,小青青会载她一大段路。
小青青继承了她爸爸健壮体魄,相对于同龄女孩,她一米七的身高绝对碾压。但是一米五的吴悠不会跳坐上自行车后座,所以她是跨坐在小青青的身后的,阿春骑车护在她们一侧。阿春其实比小青青还高一些,但是可能因为还在继续抽条,又比较黑,视觉上反而显得瘦了一些。只是两兄妹都继承了父亲的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特别给人有安全感。
“叮铃铃!”后面三个大男生骑车追上来,为首的林子绪把车稳在吴悠的另一边,颇有点嫌弃地睨了柳家兄妹一眼:“柳严青,你知不知道带的是谁哇,可得小心点啊,别伤了小妹妹!怎么不是春哥你上呢?”
阿春哼唧了一声:“我怕把悠悠摔了!”
吴悠无语极了,她不喜欢这种被参观的感觉,偏偏林子绪恶作剧一般放慢速度,不肯超车骑走,还不时拨响铃铛,后面几个男生还配合地吹起口哨。吴悠只好把脸转向另一边,脸贴着小青青的背,不去看他们。
也许是看两个女生都不理他们,过了大井巷,那几个调皮大男生终于加速离开了。
送吴悠到鼓楼车站,阿春涨红了脸:“悠悠,不是哥哥不带你,我真怕把你摔了,到时别说杜奶奶,我爸我妈都能打死我!反而阿青,她还好些……”
吴悠闻言竖起眉毛瞪大眼睛:“你是谁哥哥?你妹妹在那儿呢!”
趁着她低头寻摸石头,阿春哈哈笑着一溜烟骑车跑了,留吴悠在他背后挥拳头。
按部就班,做做作业考考试,学生的日子很平常,日历翻得也快。经过中学的第一次期中考试的阵仗,吴悠才充分意识到养正做为重点中学,对学习成绩的看重,每一科都排名次,不但班里排,年级也排,甚至不过是期中考,全校广播大会,就要把每一个年级前十、学科前三都广播一遍。吴悠听得手心都出汗了,虽然成绩一下来,大家早就都排过了——她和她们班第一次考试就都打了个翻身仗,她们班是初一摸底考试的垫底,她考试排名也不高,否则她们班主任不会放着她这个大队长只挂一个卫生委员。这次她和另一个卫生委员包揽班级前两名,年级前三。
她听到高一的李建华的名字,他是林子绪之前南一的大队长,但是她没有听见林子绪的名字,自然也没有她家阿春青青。
扬眉吐气的班主任宣布周末带她们全班出去玩:她们在九溪的公交站集合,一路踩过五云山的五朵祥云,穿过十里锒铛,经过小天竺,爬上北高峰,越过灵峰,天快黑了才从植物园出来,全班没有一个人掉队。但是,吴悠从此再没走过这一条路,除非谁再借她一双腿。可她永远都会记得那天十里锒铛的阳光清风和同学们的笑闹。
除了语文历史地理,吴悠最喜欢的是生物课。因为她和生物付老师的磁场特别合,她每次回答的问题都特别合付老师的心意。有一次讲到细胞的组织结构,付老师突然问大家为什么咸肉酱肉一开始不会生霉菌。正常情况下,大家都是迅速低头,生怕老师看到自己,吴悠却电光火石想到什么,擡头去看老师,被点名站起来的时候,她胸有成竹地回答:“因为细胞组织液会从低浓度到高浓度渗透。对霉菌来说,细胞外浓度远高于细胞内,所以它无法在咸肉上生长。”
“很好,就是这样!”付老师喜笑颜开,“那为什么最后还是会出霉呢?”
吴悠还没有想到这一层,舌头开始打绊:“因为……”
“因为生物细胞有适应性,时间长了它能适应外部环境!”付老师仿佛没有注意到吴悠的窘态,反而把这句也算成吴悠的功劳,大大表扬一番,才让她坐下。
付老师最眼拙的一次,是她们班长陈化在大扫除中带头淘气,被卫生委员吴悠叫到走廊上毫不给面子地刺了一顿。陈化认错服软倒是光棍得很,不过他一米七几的大块头站在一米五的吴悠面前,由不得付老师不看错成“大哥哥和小妹妹谈心”。
从此,吴悠没事不去走廊。
初二,吴悠的教室又上一层楼,吴悠的变化也很大,眉眼长开了些,眼睛看起来更圆更亮,但更大的变化是她剪了短发,不是小姑娘的童花头,是男孩子一样的短发,配上她平直的眉挺直的鼻梁,简直就是灵气十足的小男生,她同桌叫她“东南亚小帅哥”,是的,暑假爸爸妈妈带她去了青岛烟台海边玩,回来外婆差点把她们一家三口赶出去,外婆见天叫她灰灶猫。
她剪头发主要是妈妈觉得她每天早起梳辫子太麻烦太占用时间,本来想要剪一个可爱的波波头的,不过对于理发师来说,他们的一寸和实际的一寸,可能不太一样。剪完看着镜子,吴悠是哭着跑回家的。阿春却说,这个发型才适合她,他怀疑她一直男扮女装。本来就不痛快的吴悠可没让他好过,直接去了阿婆娘和亲爸爸面前哭,让他挨了一顿胖揍,他们甚至还让吴悠也上手来两记。
阿春这样嚣张也不是没有理由,他压在线了养正的高中部。小青青今年开始要去七中了。没有小青青罩的吴悠,暑假里爸爸陪着学会了骑自行车,开启自己骑车上学的生涯。
吴悠再不是爱动的小孩子了,她最喜欢每次调整后坐到窗边的位置,因为上课的时候她可以偷看窗外的花树,下课的时候,她可以从窗户里看过去对面的高中部。她看到又分在一个班的阿春和林子绪,每节课间都会站在走廊上“放风”。她并不是很想得通,因为就她自己来说,除非特殊情况,她都长在自己的座位上,即使不看书做题,也是和周围同学聊天。每当吴悠座位调到窗边,他们都会隔着两栋楼的小花园,打电报,通常都是阿春看见吴悠的脸出现在窗边,就会开心挥手,而林子绪则两手撑开半趴在栏杆上,默默看吴悠和阿春比着手势交流。
有一天下午第一节课后,阿春比着手势问“杜奶奶中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吴悠正皱着眉头思考怎么比划“肉圆”和“鸡蛋”的区别,却见阿春身边的林子绪突然站直了身子,抱着胳膊,朝着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好像在说:“这男孩子头还真适合你这个小不点,话痨!”
吴悠停下了手势,眨着眼睛,似乎接收到了一些异样的电波,那颗心如同缺横的“的”字,漏了一拍。
更别说,吴悠骑着她小小的十八寸自行车,蹬在河坊街上,不止一次,被超车的林子绪拍一下肩膀揉一下脑袋,然后在她穿云箭一样的目光中大笑着离去,甚至撒开两手,回头朝她做个鬼脸。晚风把他的笑声拉得很长,那个鬼脸在夕阳下晃得吴悠眼晕。
“幼稚!神经病!” 吴悠在心里狠狠地骂:“手这么欠,难怪评优从来都没有你名字!”吴悠只能在心里这样暗暗诅咒,却没意识到被数学难题纠结着的眉头松开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