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少年的生活也并不总是阳光。
某日上午，林子绪他们教室的门锁着，到下午，阿春他们才出现在走廊上。林子绪搭着阿春的肩膀，阿春正低头抹眼泪。吴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这天是她们大院里的一个伙伴余飞的告别会。余飞从小就有心脏问题，小时候玩的时候，他都只能在旁边看，他们爬树，他在树下候着，他们去隔壁大院偷桑葚，他在这边守着……即便如此，他也一直是编队的一员，排行第十，甚至挣扎着以比阿春高二十分的成绩考上了养正，但也没有多少天……
已经入秋，楼下花园里花树都已过了花期，只有冬青郁郁葱葱，不为秋风所动。
“至少阿飞再不用痛苦挣扎求生了。”吴悠心里感叹着。林子绪忽然擡头往她的方向看，她今天确实也没有心情和阿春发电报，只是朝林子绪点了点头，希望他看顾一下阿春。那一瞬间，她知道林子绪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懂了她眼角的眼泪，因为他难得正经着一张脸，微微颌首。
某个周二的数学课后，吴悠带着习题册，去后排和数学课代表研究今天回家作业里一道难题，章采嘉这周正好坐在窗边，她前排的同学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吴悠毫不客气地踩着前排的凳子坐上他的课桌。在章采嘉和她同桌邱弛低头演算的时候，吴悠通过她们身边的窗户望出去操场，看到三五成群的学生为了上体育课往操场集结，她活动一下脖子，扭过头去，带了一眼高中部的教学楼。走廊上的学生们几乎都是步履匆匆，几乎没有人在走廊上停留，除了某两个人。林子绪依旧在那儿，白衬衣的袖子挽到肘部，正侧着头跟阿春说着什么。
仿佛感应到了这边的视线，他突然止住话头，直起身子朝这边望过来。
吴悠瞬间屏住呼吸，迅速转回脸低下头，问采嘉：”怎么样，我的思路，是不是也可以？”
上课时间快到了，男生们乍乍呼呼地撞进教室，吴悠像受惊的鹿一样，从课桌上轻盈跳下。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余光不听使唤地往对楼扫了最后一下。林子绪依旧保持着那个直起身的姿势，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奔跑、都在“步履匆匆”的背景板里，唯独他那个白衬衣的身影是静止的，且专注地昂着头，目光精准地锁死在吴悠这个窗口。那一刻，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却盖不住吴悠胸腔里的轰鸣，她的心跳比上课铃还急促，她突然想到，刚才自己低头弯腰弓着身子的样子实在太不潇洒了呀。
吴悠在这一年年底无意间成为了全校女生的公敌。一天早上，她在教室门口扫地的时候，被年级组长金老师带去丁校长面前，展示她身上妈妈从广州带回来的新衣服——一件藏青色的水手服形制的学生装，因为养正正在考虑全日制的校服制度，她的衣服被选作女生校服的模板。可是等大家到手了正式的衣服，除了吴悠自己班上的女生，没人知道这校服和她的原版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她的是挺括呢子的，校服说不出是什么料子；她的袖口有白色饰纹和帅气搭袢，校服上并没有；她的是短款，校服是褂子……至少比没有打版的另一套土灰色的强吧，女孩子们自我安慰着。
要说养正也真是个花头精很透的中学。就比如运动会吧，每个学校都开，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偏偏养正要开两个，一个秋季的，“丹桂飘香”的时候开的比赛运动会，以及春季的“素质运动会”，全校学生都得参加，把达标考试的项目都来一遍。在春雨绵延的日子，素质运动会得和天气抢时间。
那天已经快到放学时间，女生们还在攻坚八百米。林子绪突然捅了柳严春一下：“你看什么呢？看女孩子跑步？嘿，看不出来啊……”
阿春在他的揶揄中涨红了脸：“你瞎说什么！这些是初三女生吗？初二女生八百米跑完了吗？”
“你在看吴悠那个小丫头？”林子绪不紧不慢的，“我看她一瘸一拐去医务室的方向了。”
“你不早说！”阿春蹭地蹿了出去。
林子绪见状，慢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嘟囔着“舍命陪君子”，一边晃晃悠悠跟上去。
他们赶到医务室的时候，吴悠膝盖上顶着一团碘酒，正蹲着帮别的男生处理伤口，她先用棉签倒了双氧水轻拭伤口消毒，一边擦拭一边吹气，好像在给幼儿园小朋友上药一样；之后，又换一根棉签蘸了碘伏涂到伤处，顺手画了一只小乌龟。完了，她擡头看一眼那位“伤患”，看他没有不高兴，就朝人家笑笑，露出八颗牙齿，那男生也挺开心，对她微笑回去。
“哼！”林子绪的冷哼，让吴悠转过头来，看见阿春和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上下打量他们一番：“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么？”
“乌鸦嘴！”林子绪大马金刀往“伤患”身边一坐，那男生见状，赶紧站起来感谢了吴悠，快步离开了。
“悠悠，你摔了吗？”阿春查看吴悠的膝盖，“怎么摔的？疼不疼？”
林子绪也在这一串提问中把脸转向吴悠。
“哎呀，一点小伤，没事，就是人太多，绊了一跤，问题不大。”吴悠轻描淡写，她这时还不知道，左膝这个疤痕会跟随她一辈子，即使后来很淡很淡，但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你们怎么过来了？”
“阿林说你……”阿春正待回答，却被林子绪用更大的声音盖住：“他找你！”
吴悠一脸迷惑看着两人。
“对了，给你这个！”阿春递过一个小包，“我妈说新侨饭店新出了一种橘子蛋糕，我想你最喜欢橘子味了，就给你拿了一块。”
“是吗！”吴悠眼中亮起一簇光：“正好，今天早上我吃泡饭过荷包蛋，蘸盐的，你知道我喜欢蘸酱油的，现在都饿了呢。”
她欢天喜地打开包装，又见两个大男生直愣愣看着她，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你吃了没？我吃了，你是不是没的吃了？”
阿春抓了一下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这些甜甜的。”
吴悠疑惑地看着他：“以前糖也没有看你少吃啊！”
她看看两个杵在面前的大个子，想了想，撮了一块分给阿春，又撮了一块放到林子绪手里，小小的一块蛋糕，三个人分，每个人都只有一口，可都吃得眉开眼笑的。
当女孩子开始分享张学友郭富城张信哲的时候，吴悠宣布继小虎队之后，她最喜欢的歌手是杜德伟，因为，他够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