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
新一届的学生会干部开始分派任务，高三的李建华留任主席虚职，秘书长舒枚，体训队出身的林子绪任职体育部副部长，部长是他们年级的杨关崇，范筱瑜在学习部，吕乐在纪检部，作为初三学生，他们都是干事，部长都是高二学生，廖佳一和冯耒。吴悠去了宣传部，任职副部长，而她们的部长马栩，是高一的著名学霸，在她看来明明应该去学习部的。他们商量好了，反正马栩负责挂名，吴悠负责其他一切。
上交工作计划不多久，就到了“丹桂飘香”的季节了，在例会上，吴悠提出一个想法，这次的运动会黑板报，她们宣传部将划出一个专栏，发布实时的金牌榜，每半天的各个项目第一名将会在板报一角滚动报道。
“就是希望体育部能配合我们，统计一下得第一名的名单。”吴悠望着杨关崇。
“你真是拍脑袋瞎想，想一出是一出。”杨部长还没发言，林副部长就阴阳怪气，用下巴对着吴悠：“你知道我们体育部到时候有多忙吗？尤其是我们几个除了跟体育组老师的任务，还得自己去参加比赛，谁也没空去统计你这个异想天开的金牌榜。再说，这东西不需要统计，你自己去体育组搜集一下数据不就行了？”
吴悠咬住嘴唇没有直接说回去，又不是只有他林子绪和体育老师熟，她吴悠和老师关系也很好。而且，谁没有项目，吴悠今年也要参加八百和一千五两个项目。。
饶是自我宽慰了半天，吴悠的脸还是涨红了，眼睛里也潋滟了一丝水光。
“想法是很好，但是，我们体育部真的没有人可以抽调。”杨关崇抱歉地对吴悠说，杨部长长圆脸，白白净净，眼睛细长，微胖，像一个和蔼的面人，一看都有些菩萨相。
散了会，吴悠又和舒枚聊了几句才下楼，大家都匆匆赶回教室，只有林子绪还站在大礼堂门口瞻仰老校长铜像。吴悠朝他背影瞥了一眼，低头疾走，林子绪却仿佛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转过身，朝吴悠追了过去：“生气啦？”
吴悠并不理他。
“干嘛不理我？别那么小气呀！”林子绪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可吴悠还是不肯看他，更别提搭腔了。眼看走到教导处，林子绪侧身挡住了吴悠朝初中教学楼过去的方向。吴悠依然不擡头，果断转身走进了另一边的实验楼，去了图书馆。
林子绪看着吴悠的背影，犹豫了几秒，一跺脚，跟了上去。等他在书架中间找到吴悠的时候，她正踮脚从上层拿书，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她娇小的侧面成了一幕剪影，只有一圈金色的轮廓，由于是短发，那些不服帖的倔强的碎发，此时仿佛是淬了金的细碎光芒，凌乱散射。
林子绪上前伸手帮她拿书，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没等林子绪心生涟漪，吴悠却是缩回手，转身不要这本书了。
“你又发什么小孩子脾气！”林子绪压低了声音。
“我没有发脾气。”吴悠定定地看着林子绪，“是你先不讲道理的！”不过由于背光，林子绪并没有看到吴悠眼里的水波。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林子绪贴过去，因为图书馆实在太安静了，两个人都把声音压到极低，他不得不靠得吴悠近一点，于是几乎只能看到吴悠低下头之后头顶的发旋和一截细白的脖颈。他想了想，还是把吴悠从图书馆拉出来，把她拽进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底下，因为身高的缘故，他斜斜地靠在墙边，把吴悠整个人堵在楼梯底下。
“还说你不是欺负人！”吴悠的两腮都带着桃红色：“别人说什么你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我说的，你都各种反对！林子绪，我是哪里得罪你了？”
林子绪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就是觉得……怎么，有不同意见不能提吗？你是武则天吗？”
“当然可以有不同意见。可人家都是就事论事，只有你，说话的时候，总是阴阳怪气。你那么讨厌我吗？”即使已经在图书馆外面，中午的时候，实验楼也几乎没有人，两个人还是不敢用正常声音说话，吴悠的声音半含在嗓子里，明明是说着争执的话语，在林子绪听起来竟有些渺然。
“我只是喜欢和你斗嘴……你别当真么……”看着吴悠眼圈红了，林子绪也慌了神，想去拉吴悠的手，却被她挣开，低头跑了。林子绪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也堵了一团乱麻。
去年还是体育困难户的吴悠今年也要以运动员身份参加长跑比赛了。她自认为是托了那十八寸小自行车的福，蹬了一年自行车，结果长跑突飞猛进，体育委员邱弛给她报了一千五和八百两个项目。为此，她天天放了学也不回去，作为体训队的编外人员，在操场上跑圈，每天至少跑十圈。但那也不是多愉快的事情，尤其是阿春和林子绪，在超过她这个小短腿的时候，从来不客气，不是叫她回家多吃点饭，就是建议她踩高跷。一开始她还被林子绪气得满脸通红，后来就直接充耳不闻。
今天已经被林子绪气过一回了，吴悠板着脸到操场边，看体训队还没有出来，就匆匆拉伸开始自己的跑圈。吴悠跑到第六圈的时候，体训队的出来慢跑热身了。吴悠没有管他们，跑自己的，她正常速度再跑两圈就会慢跑放松，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可惜她的打算虽然好，偏偏就有人不想如她的愿。在和体训队交汇的时候，吴悠跑去了外道，不想和他们搭界。阿春却嬉皮笑脸过来和她搭腔，吴悠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哪有力气开口说话，只是白了他一眼。
“你还要跑几圈？”阿春锲而不舍。
“三圈半。”吴悠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等下别走，有好东西给你看！”说着，阿春就跑去前头了，身高腿长的，他就是慢跑也比吴悠快。
阿春跑开带起一阵土灰，吴悠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嫌弃地撇嘴。
林子绪从踏上跑道就看见吴悠孤独的身影了，但他也憋着一肚子气，不想屈就那个浑身是刺的小丫头。顾自跑了两圈，也不知道是因为风吹的，还是因为出了汗，心里的烦闷散开了，尤其是远远地看着阿春在吴悠这里吃瘪，他一下子觉得心里舒畅极了。这时候再看吴悠，脸颊红彤彤的，眼睛亮闪闪的，就像一个小布娃娃，别说还有点可爱呢。不知不觉，他的脚又带着他靠过去了。
“等运动会的时候，我去帮你抄得奖名单……”林子绪和吴悠并排跑着，侧头对吴悠轻声说。
吴悠撇嘴：“我自己也可以去找周老师！
“别生气了，等下请你吃香肠！”
“我还想吃贡丸汤。”吴悠硬梗着脖子不去看他，可口气已经软了，嘴角也翘起来了。
“等训练结束，我去找你！”林子绪丢下这句话，在体育老师骂他偷懒之前，加速跑掉了。
别说，运动真的可以放松心情，吴悠跑完步虽然累，可是心情很好，好到她离开操场的时候，还给在操场上挥汗如雨跑圈的阿春和林子绪灌满水瓶才回教室，一边做作业一边等阿春的“好东西”和林子绪的贡丸汤。
林子绪书包挂在右边肩膀，两手插兜，看着走在他前头两步和阿春叽哩咕噜的吴悠，她脸已经不红了，之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也看不出痕迹，她的书包也挂在右边的肩膀上，运动短裤底下露出的小腿又细又白。
阿春神神秘秘带他们到自行车棚的一角，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白色的小块放在地上，吴悠问他：“这是什么？”
他也不回答，只是朝吴悠挤挤眼睛：“等下你就知道了。”
林子绪知道阿春要干什么了，这是今天他们化学实验时候，老师做的“法老之蛇”的演示。可当吴悠转头看他，他就只是耸耸肩，看阿春又拿出一个打火机，他摸摸耳朵，退到吴悠身后。
打火机点着了白色的物体，没有烟、火，只是瞬间膨胀出几条灰黄的圆柱体并且迅速四散铺开，如同小怪兽的触手伸展开来，有一条还往吴悠的脚边去了。
“哎呀！”吴悠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正撞在林子绪的怀里。
“别怕，只是葡萄糖酸钙。”林子绪两手从后面扶住吴悠的肩头，在她耳边说。真是奇怪，明明看她跑了那么多圈出了那么多汗，身上竟然没有一点汗味，林子绪吸吸鼻子，偷看了吴悠一眼，匆忙中只看到她耳后光滑的细白和微微粉红的耳垂。
吴悠疾跨一步，擡手就去拍阿春的头：“你神经病啊！上次说有个好东西是个古怪的虫子！你几岁啊？”
阿春笑着抱住头：“就说好不好玩吧！”
“好玩个头！”吴悠觉得自己的时间都被浪费了，“哎，你打火机哪儿来的！”
阿春这下笑不出来了，拎起书包，逃窜了出去。林子绪拉住了吴悠：“别理他，我们去吃香肠！看你，都快鼓成一个河豚了！”说着他还伸出手指去戳吴悠的脸颊，被吴悠拍开了，只是嘟着嘴的她，耳朵上的粉红似乎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