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江屿舟
今年夏天好像格外热。
青山中学的水泥地上,热气蒸得空气都在发抖。
学校中心有个小广场,靠教学楼那边是主席台,领操讲话都在上面。跟别的学校不一样的是,主席台下面有十五级台阶,下了台阶才是圆形的广场。
主席台和教学楼都建在高处。
没错,这是依山而建的青山中学。
今天,小广场闹哄哄挤满了人,抱着凉席铺盖的家长,捧着冻得梆硬的农夫山泉的学生,还有焦头烂额却仍维持”得体”笑容的老师。
所有人脸上被晒得红彤彤的。
俯视看去,黑脑袋像一把种子随机洒在地上,借着春风但迫于土地贫瘠,长出一簇一簇并不茂盛的野草。
认识的自动团成团,聊公告栏上的分班。拎行李箱和抱着凉席的,一眼就能分出来,比如抱凉席的是外地来的,还没租到房子,得先住校。
两手空空的大半是本地学生和家长,有些家长甚至能跟老师拉上几句家常,手背在身后,随意站着,下巴微微扬着。
而在这些一簇一簇的野草中间,有一个背着黑色书包、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人群边缘。
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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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冬站在花坛的角落,背对主席台,眼神失焦,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装作没在看什么。
燥热吵得她满头大汗,头脑却无比清醒。
心里默默念着:15班是她的,重点班,数字最大,自然排在最边边;另一个人的班,得去公告栏找。
莫冬半个月前就已经在这个学校里提前上课了。每年这时候几个高中抢生源,保送生提前签约开课,别人还在为中考埋头,她已经坐进了尖子生的教室。课不紧,走个过场,她却每天认认真真,勤勤恳恳挂着“好学生“的壳。
有一次英语课,老师随机点名,莫冬流利地答了出来。班里小声地起伏,“真厉害,”、“我都没听懂”,在这种偏僻的小地方,英语不是受重视的学科。
莫冬英语好,单纯是她想成为电视剧里那些穿着高跟鞋在写字楼穿梭的女强人,好像电视剧里,英语是必备能力。
老师有点惊讶地点点头,又点到了一个男生:“And you, what’s your point”
“A?”男生迷茫地挠了挠头。
“就是,你对刚刚这个事情的看法。“老师用中文补充。
“对刚刚女生的看法吗?“男生继续迷茫,他大概连莫冬回答了什么都不知道。
班里开始有轻微的笑声。
老师也笑了:“也行,你对刚刚那个女生的看法。”
男生支支吾吾的,伸手挠了挠头:“White?”
笑声更大了。
“OK,你说的是皮肤?“老师帮腔。
“Beautiful?”男生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仰着头,又挤出来一个单词。
哄堂大笑。
莫冬的脸唰的一下涨红了。
“OK, sit down please.“老师笑着让他坐下,“It’s natural.对美好事物的评价是人的天性,大家不要笑。”
莫冬低着头,脸热热的。
不过她一直没擡头,就没太记得那个男生的样子。
印象中好像就是,个挺高挺闹的男生,外套袖子撸到小臂,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江屿舟”。
名字倒是挺好记的,有意境:江上的岛屿和小舟,就是人不如其名,特别闹腾。
除了上课她泡图书馆,剩下的时间对着日历数,数到中考。这一刻她等了三年。
所以开学那天,她来得格外早
其实不用看分班也能直接去班级,她还是在公告栏前绕了很久。
故意压低了帽檐,生怕认识她的同学看到她“奇怪的”举动,来问一下,“嘿你在这里干嘛啊?”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了这次探查,莫冬准备了一晚上,甚至失眠了。闭着眼睛在内心排演了无数遍: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地路过公告栏,然后在15个班级接近700个人的名字中,精准地找到想找的那个。
比如按姓氏排序,每个班先潦草看一遍?
比如先排除重点班?那个人的成绩不会那么好,目标放在公告栏中间和右侧?
一遍一遍推演,直到心满意足又极其疲惫,才昏昏睡去。
不过这种担心看起来都是多余的,压根没有人注意这种细节,她站在布告栏前面自嘲。
“嘿你在这里干嘛啊?”头顶一个声音响起。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莫冬压了压帽子,想当作没听到顺着人流偷偷溜走。
身后的书包被人拎住:“我说这位同学,你在这里看什么?”
莫冬转身,帽檐随擡头让开,一张脸撞进视野:是个高得有点碍事的男生,骨相格外利落,侧脸线条干净锋利,鼻梁直挺,眼尾微微眯着,像只狐貍在打量猎物。
江屿舟身上有种很微妙的反差,不笑的时候,眉头皱起来的时候有点凶,看起来不太容易靠近;可一旦笑起来,自在爽朗,藏着少年独有的松弛,熟了之后,总爱说些轻松玩笑,分寸感恰到好处,从不会越界,除了对莫冬。
这是莫冬十年后回忆起那天见到江屿舟浮现在脑海里的样子。
虽然可能之前已经见了好几次,都是匆匆一瞥,第一次像镜头升起的特写倒是第一次。
“没什么。”莫冬眼神飘走。
“没什么看的这么专注啊?”江屿舟继续站在那边不动。
关你屁事,莫冬心里这么想,但是不能这么说,只是不耐烦的偏过头:“我说了没什么。”
“行,走,还没集合呢先去旁边休息一下,这鬼天气也太晒了。”江屿舟手臂往广场旁边的角落一指,又回头看着莫冬,似乎在等着她。
莫冬没办法,走之前回头瞥了眼布告栏,匆匆两秒,终于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三年的名字。
青山是个小岛,夏天很湿热,但海风一吹,还挺舒服。只要熬过中午十二点到两点那段日晒,温度就一下子降下来了。
莫冬和江屿舟站到树荫下,她摘下帽子,在树荫下扇了好一会,燥热慢慢褪去。
江屿舟倒是一点都不烦躁,双手插着兜随意的站着,时不时的跟她说两句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太阳稍微下去了一点,老师开始张罗喊大家排队,15班是重点班,数字最大,自然在最边边。
人群慢慢散开,又慢慢形成一列一列的队伍。家长自觉退出广场,站到花坛那边。
莫冬:“我先走了。”
抛开江屿舟,低着头,匆匆往最角落赶,人群来来往往,视野被帽檐挡了一半。
“诶!”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尖刺的疼痛,最中间那条脊椎被人怼了一下,痛得她不自觉闷哼出来。
她只顾着留意前方不撞到人,却不想背后被人撞了,正想转头。
“不好意思啊同学!”乔其站在她面前,手还停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一瞬间都停了,莫冬呲牙咧嘴的表情也凝固了。
背后被撞击的地方,疼痛开始蔓延,变成暖洋洋的触觉,麻得全身颤栗。
是他。
莫冬马上稳了稳心神,犹豫了一秒,装作没认出他声音的样子,耸耸肩,轻快地说:
“没事。”
三年不见,他已经比记忆里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一点。还是那双眼睛,还是有些不太确定的神情。
这是她每天晚上都在演习的场面。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说什么话,甚至帽子,都是为了今天的见面准备的。
所以那一瞬间,她忍住背脊的疼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演习过的戏码。转过身,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推演运行。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确保仰角是最佳视觉角度。
衣服还是普通的T恤,松松垮垮搭在身上,肩膀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汗渍。一条普普通通的牛仔长裤,十分随意的男生装扮。
“莫冬?”他试探着叫她。
莫冬轻轻擡了擡下巴:“乔其?”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真的是你啊。”乔其看了一眼她刚才被撞到的地方,“撞痛了吗?”
“那肯定是痛的啊。”身后江屿舟不紧不慢跨着长腿过来,“明知故问。”
又转向乔其:“hi,好久不见,你也考进来了?”
“嗯对。”
“我们初中同学,但不一个班的。”江屿舟又转过头来跟呆愣在原地的莫冬解释。
关你屁事,这是今天莫冬在心里骂的第二句脏话。
她没有等他们俩回话,转身往队伍里走,背后只传来江屿舟那厚脸皮的声音:“诶等等我,走这么快干嘛!”。
她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把准备了三年的重逢,因为江屿舟这么一搅,交代得和一场普通的擦肩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