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擡贵手
莫冬快速找到了自己班级的队伍。
十五班的学生大部分来自镇上的重点初中，大家彼此认识，有人小学就是同班，见面以后直接喊名字；有人初中一起参加过竞赛，路过时会停下来聊两句。
莫冬站在他们中间，知道自己也穿着一样的校服，背着一样的书包，但总觉得身上还带着一点乡下初中的气息。
这种区别很难说清楚。
没有人当面告诉她不欢迎，也没有人故意把她推开。只是大家已经有自己的圈子，她站在旁边时，常常找不到合适的空隙插进去。
莫冬简单地跟几个女孩子打了招呼，自然而然站到了女生列队的最后一个。
女生列队之后就是男生列队，莫冬站定的那一刻，余光扫到旁边男生列队的最后一个位置空着，旁边两个男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江屿舟这小子呢，不会今天又迟到了。”
呵，多管闲事的人还没跟上吗？
下午了，太阳慢慢往西边走，仍然是燥热的。
老师在上面举着稿子讲话，下面小声叽叽喳喳。
讲得久了一点，叽叽喳喳就慢慢变大。等大到影响发言了，几个老师踱步到声音的源头站一会，分贝一下子小下去。然后老师又慢慢回到花坛树荫下乘凉。
这样周而复始，像潮水涨退。
莫冬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班主任，从花坛走到队伍里，再从队伍里跑到花坛下，来来回回的样子。
就挺好玩的。
突然，广场中央传来一阵躁动。
莫冬偏了偏脑袋，下意识想去凑热闹。她看到教导主任拎着两个女生走上台，接过话筒：
“大家安静一下！我知道天气很热，很快就结束了。但老师一边在台上讲，一边自己偷跑去小卖部买东西吃，这种行为，不管怎么样都是不对的。注意！”
说完带着两个女生下去了，站到一边，没让回队伍。
好像是惩罚，但又给留了面子。
莫冬认出了其中一个，跟她小学一个班的，被保送的那个姑娘。
思绪涌了上来。
初中三年，她有意忽略所有相关的事情。不管是主动打听还是被动听说那几个同学的生活，她脑袋上的天线坏了，完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年幼的她，其实仍然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当时那些事。
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人对尚未发生的事情总是有很多想象。
正面的，负面的。
她扭过头看向那个女生，以及广场中央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个别几个熟悉的身影。
小学毕业的所有人里，只有她，站在了这里，15班，数字最大，最厉害。
想到这，莫冬的背不自觉挺了挺，眼神往斜后方多转了一个角度。
广场中间是七八九班的地方，靠后的位置，是男生队列。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看哪里的时候，已经晚了。
失焦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到了那个少年。
乔其一只手叉着腰，七扭八歪地站着，另一只手擡起来不耐烦地扇风。好像风也不太舒服，他把手放下，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就跟一个普通的青春期少年没什么两样。
没有鲜衣怒马，也没有长发飘飘，顶多就是长相清秀了一些。
但在莫冬眼里，他就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暖的存在。
莫冬看了两秒，淡定地继续往后看，装作在看别处。
又停留了两秒。
再转回前方。
呼。
小心翼翼地舒了一口气。
散场的时候，大家顺着老师的指示，三三两两回教学楼。
教学楼构造很简单，三层楼，每一层一条长横排，排列着15个教室，一班到15班，每层一个年级。
找人都不会迷路的那种简单。
“你拉下我了。”旁边有个男生快步走了上来。
“你自己没跟上。”莫冬头都不擡，继续往教室里走。
“你这个人好狠的心，我刚帮你出气来着。”男生略带委屈巴巴的说，说完又男生靠近了一点，“你刚刚贼兮兮的看向后面，看什么呢？”
关你屁事。
这是今天第三句。
“出什么气？我痛了自己会说”莫冬对着他一挑眉，意识到两个人还在顺着班级的人群慢慢往教室走，便把脸一收，立刻换上那副对外人点到为止的笑。
男生撇撇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陆凯从身后跳过来，跳到江屿舟的背上，又被江屿舟甩下去：“发什么疯。”
“一个暑假没见想你了。”
“......一边去。”
莫冬没有等他们俩闹完，自顾自的走。
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就是这个男生，叫江屿舟的男生。
之前培训课的时候，就是他，在课堂上说“white”和“beautiful”。
也是这个男生，大老远的喊她捡篮球。
因为培训班只是走过场，每天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莫冬没事可做，想去学校图书馆泡着，路过篮球场。
有个篮球滚了过来。
一个男生站老远喊：Beautiful！帮忙把球扔回来。
莫冬倒也不生气，只是站在那，看着他们那种，又着急，又摸不准她会不会把球扔过来，只能干等着的样子。
那个男生等不了了，跑了过来。
“你就不能帮忙扔一下，高擡贵手？”
“‘高擡贵手’也不是这么用的。”莫冬牙尖嘴利。
“知道了知道了，好学生。“男生捡起球，“又去图书馆啊？”
“嗯？”莫冬好奇。
“这条路过去，只能去图书馆啊，不然你去报告厅干坐着？装神弄鬼？”
行，你对学校这么熟了不起。
莫冬本来就不太爽被人叫“beautiful”，偏偏这个外号的创始人还在大大咧咧的一遍一遍的喊，立即开启了阴阳怪气模式：“我不帮你捡球，可能是觉得球脏。”
“啊？”这回轮到男生不理解了。
“我确实要去图书馆，所以不能脏了我的手。”
说完，扭头就走。
留下男生不明所以。
不过一如既往，莫冬浑身带刺的时候，周身气场非常”生人勿近”。
“啊冬～”
莫冬想着事走着路，远远听到有人喊自己。一回头，一个小巧的身影跑了过来，挎住了她的胳膊。
张梦。小学同学兼初中同班同学，现在算是高中不同班的同学。
两人在小学关系一般，甚至谈不上一般，但因为她们是唯二在村里上初中的，每次上下学都一起，就亲近了很多。
现在高中又在一起，勉强算有十年打底的友谊了。
人嘛，想美化一段关系，总能找到一些点。
多年以后，张梦说起跟莫冬的关系，甚至都会从幼儿园开始，显得俩人从小就特好，刻意忽略某些场景。
大家都是俗人。
张梦挽着莫冬的手，一晃一晃地上台阶。
“啊冬啊，你上次一声不吭走了，把我气死了，想找你但是要上课，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狠心。”张梦龇牙咧嘴地说。
“可能是为了报复你吧。”莫冬笑。
“。。。我哪里惹你了！”张梦夸张的跳开三米外。
莫冬看着她挑了挑眉。
“哦！！你这个小气鬼！可真记仇啊。”张梦突然想起什么，突然软了下来，又跑回来弯着莫冬。
“你猜我刚刚看到谁了？“张梦一脸讨好像快速转移话题，她八卦地笑，戳了戳莫冬的小臂。
莫冬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不能坦白，只能装傻：“谁啊？”
“谁啊谁啊！！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你要是不知道，你就在那边等着我说！”张梦又开始跳脚。跳了半天，看莫冬没啥反应，又凑到莫冬耳边，偷偷地说，“乔～其～”
“哦。”莫冬没有按张梦设想的样子表现出惊讶。
把张梦气死了：“哎你这个人，再装！”
莫冬笑笑，深吸一口气，用高八度的音量：“什么！你竟然跟他在一个班级？这是什么神仙缘分！”
张梦满意地笑了。
她没有继续八卦莫冬。
莫冬在那三年，像个把自己关在玻璃罩里的人，外头看着一切如常，其实里头谁也进不去。
要不是莫冬去上厕所那会，张梦去她课桌找作业抄，发现草稿纸上写的那两个字，她至今都不知道，活菩萨莫冬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一个人。
事后一起回家的时候，张梦主动提了一下，并对“不小心看了草稿纸”这件事道了歉。
莫冬也是笑笑，没说话。
江屿舟跟陆凯勾肩搭背的玩闹，插科打诨的间隙，他擡头去寻找那个瘦弱又倔强的背影，那个穿着白色T恤浅色牛仔裤的普通女生。
看到了，此时此刻正跟另一个女生挽着手不知道在笑什么，看起来跟别人无异。
不过只有他领教过，这个女生的牙尖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