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偷窥狂
后来莫冬回想起高一那段时间，觉得人大概是需要一段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没有变故，没有意外，没有需要时刻应对的人和事。每天的内容就是起床、做题、吃饭、做题、睡觉，像一台被调到固定进程的机器，重复运转。
这种生活听上去无聊透顶，但奇怪的是，莫冬在那段时间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神性和平静”东西。
是心里原来堆着的那些破碎慢慢落下去，落到底了，中央空出来一块干净的地方，能放下一件正经事。
人在不确定的时候，光是应付“今天会不会出什么事”、“今天穿什么”、“今天吃什么”，所有定量都变成了变量，似乎吃饭还是吃饭，穿衣还是穿衣，但就是这些琐碎，已经耗掉大半力气，剩下的那点，拿去假装正常都不够用，哪里还轮得到做题。
只有当日子变成同一种形状，大脑才会松开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把偷偷占着后台的那些焦虑一个个清掉，腾出来的地方，才终于能装点别的。
莫冬不知道这些道理。她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剔掉了杂音，晾干了水分，每天重复同一个形状，稳定得像一件烧好的瓷器。只有这样，那些她够不着的东西，才能在她里面清晰地映出模样。
她只是很享受这种生活，当生活变成每天六点起床、晚自习刷题、回出租屋继续刷题的时候，她才能得到久违的内心的平静。
平静，如同初中蛰伏的那三年。
莫冬想到了乔其，那个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出现，成为她那三年唯一的“裂痕”的少年。
在成绩稳定后的日子里，这种心绪又开始蠢蠢欲动。
偶尔，她路过走廊，在厕所门的反光里，能看到乔其的班级。
发现这件事是个意外。某天课间她去洗手，擡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映出走廊对面教室后门的半截门牌。她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秒。从此之后，每次路过都会不自觉地瞟一眼。
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偏多。
入冬了，格外冷。莫冬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戴上，进到女厕所，掏出手机，滑到QQ空间。
乔其：哎，郁闷
8:20pm。刚刚发送的。
莫冬想起刚才乔其手伸在抽屉里鬼鬼祟祟的样子，原来在干这个。
她想了想，给张梦发了一条：今天那个女生来了吗？
张梦秒回：没有！怎么了，有八卦？
莫冬没回，藏好手机，洗了个手，转身出去，瞥见厕所门的反光里，乔其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她顿了一秒，身体比脑袋先反应，悄悄跟了上去。
脚步放得很轻，卫衣帽子拉到眉毛下面，手攥着袖口。下楼的时候她离他大概十步远，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怕鞋底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声音。出了教学楼，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在这。
教学楼建在半山腰，像一只漏斗。
最宽的口是一排教学楼，两侧用楼梯慢慢收拢到地面，衔着一个小广场。楼梯两侧建了小花园，莫冬的教室在最边上，对应的花园最窄。但她最喜欢，没人来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反而成了莫冬的专属。
乔其走向了另一侧的小花园。
莫冬站在楼梯中段，不敢再往前。花坛的灌木挡住半边视线，她能看到几个小火星，好像是烟头，不是打火机。女生细细碎碎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的话，只听到几个字：“....她不是...”，“...你自己...”
看不太清，莫冬也不想看清，她只是一直懊恼，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正想走，
叮铃铃铃铃，下课铃响了。
莫冬整个人弹了一下。
小花园里的人影开始动，从灌木后面窸窸窣窣地往外走。
莫冬站在楼梯上，没有任何遮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往上班里在走廊上，会撞见出来的人；往下要经过小花园，直接撞上；原地不动，站在这里像根电线杆，谁路过都看得见。
三秒。
人影已经到楼梯口了。
pia，pia，pia。
篮球砸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安静的夜里，能听到金属篮圈的回声。
江屿舟从楼梯走了上来，这个点他通常在操场打球，莫冬路过的时候见过几次。
来不及想，莫冬快步走到江屿舟侧边，借着他的身子挡住小花园那边的视线，顺手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严实。
低声说：“快走。”
江屿舟抱着篮球一头雾水，站着不动。
“快走。”
“哦。”
虽然不明所以，但江屿舟还是照做了。高高的身影罩着莫冬缩起来的身子，往班里走。
走了几步，江屿舟开口：“那几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莫冬低声的回答。
“不认识你偷看什么。”
“我没偷看。”
“你明明偷看了，难不成你有偷窥癖？”
“我没偷看。”
江屿舟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莫冬低着头，不确定他信了没有。
快到教室了，莫冬停下来，擡手扯开了卫衣帽子，拢了拢头发，挺了挺腰杆。
“我没偷看。”
理不直气也壮的。
江屿舟笑了一下，把篮球扔给莫冬，“嗯，你没偷看。把作业给我抄一下。”
越过莫冬，先进了教室。
莫冬愤愤地抱着篮球走到座位。江屿舟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位置上，身体靠着墙，对着莫冬伸出一只手。
咬咬牙，莫冬从桌肚里掏出一叠试卷，转过身去，郑重地双手奉上。
“我。没。偷。看。”
咬牙切齿地，略带威胁地，重申了一遍。
江屿舟挑挑眉，伸手接下了试卷。
莫冬往前挪了挪凳子。
哪天江屿舟惹了她，凳子就往后挪一点，卡住不让他出去。哪天需要他帮忙，凳子就格外懂事，不妨碍一点进出。
经过偷看这件事，莫冬觉得，至少不能随便惹毛他。不然“偷窥狂“这个外号，他可是要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讲出来的。
江屿舟接过试卷，没看莫冬，眼睛盯着卷子上的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过说真的，虽然你的试卷很好抄，但是，目光放长远些，有些人，就像你试卷上的'解'，看着挺重要，但最多，就值一分。”
好像说给莫冬听，好像说给自己听。
莫冬只听了个大概，毫不留情地反击：“你这个抄试卷的就别嫌弃人有一分了。”
“......”
至于乔其那边，后来的后来，张梦告诉她，那几个女生是乔其前女友的闺蜜，专门来劝和。
劝成功了。过阵子乔其跟前女友又和好了。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和好，分手，和好，分手。
光听张梦的八卦，莫冬都有点疲了。
消息是晚自习收到的。莫冬正在做数学卷子，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张梦发来的长串语音，点开听了十几秒，把手机扣过来，屏幕朝下，继续做题。
那道大题她做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每次接收到乔其最新的消息，她都有点抗拒。但是一旦独处一段时间，又会下意识地回到那几年靠着这个人想象出来的世界里，又会陷入自我撼动。
那天晚上莫冬在草稿本V3.0的角落画了个圈，标上日期。
江屿舟少见的没有在草稿纸上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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