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不尽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
“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戏散了,台底下看得尽兴的人蜂拥着往上送东西。花生、糕点、绸缎帕子,堆在台沿上像个小山。
有一人逆着光来,灰蒙蒙的雾气模糊了她全部的样貌,只来得及看清一袭水色长裙和白色平鞋。
砰砰——
心颤动着,那女子似乎擡了手。
再次擡头,只剩那道单薄轻瘦的背影,渐渐消逝与辉光墨色里。
而他的头面中多了只金钗。
——
“嗡嗡——”
咸山月猛地从床上弹起,虚汗与陷入梦魇的晕眩让他暂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在哪。
哦,在学校宿舍…
擡手捞过床头处的外套边穿边掀被子下床。
枕头上的手机依旧再持续嗡鸣,持续这般长估计不是谁有紧急事找他就是诈骗电话。
走到阳台前把帘子拉开,秋季的残阳洒进屋里,瞬间驱赶走了那股子阴冷。
擡头缓了好一会儿,他有了真实感后才走过去一手捞起电话。
——老刘
“喂——”
“哎呦!咸大老板可算是接电话了,急死我了都。”
哦这个声音他听出来了,是外地来的一个戏班子里的班主,两年前找他借场地时认识的。40多岁为人倒是滑头。
“刘老板这是又咋了?班台子搭不起来找我借地?”咸山月开玩笑的语气揶揄着,转头去找自己的鞋。
他这个是两人寝室,台大的研究生宿舍差不多都是这个规格,只不过他室友学的水利工程,天天外面做实验,寝室被他摆的乱糟糟的。
索性也经常不回来住,能看的…下去。
从对面床边一堆脏衣服旁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也大概听明白了怎么个事。
这次确实不是来请他的台子的,而是来请他的。
“哎呦,这临了了她给自己脚摔折了,肿了好大一个包,送医院说骨头都错位了,你说说这,这都什么个事?”
“嗯,确实是不太走运…”
“所以,咸老板的意思是?”
咸山月没回单手把床铺上的被子和枕头回归原位后,顺手把自己室友的衣服全部拿起来扔到厕所他的盆里,这才坐下顺着气回。
“你们伤的旦角,我一个唱巾生的,不怕给你唱毁啊?”
“嗐,我敢给咸老板你打就是知道你会唱,我这老眼啊就没看错过人。”
咸山月哼笑,仰头靠着椅子背擡头望着天花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悠着,没回,他没正式唱过戏已经好多年了。
“一场三千,怎么样?这上面领导突然来了,我也没个准备,要不然也不至于急了慌忙的。”
听到三千,他的眉挑起,“不错啊刘老板,发达了都?这价赶上人家正经演员一个月的工资了吧?”
“知道了吧,上面的给的多,所以你就给个准话,来还是不来?”
“来啊,怎么不来?谁会跟钱过不去?”
“行,荆桥旁边那个泗河酒坊就是。”
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9点56分,咸山月又坐了会儿才起身。他不常住校,今天上午老早来也是因为下午有课要上。
中午的场…下午两点的课应该来得及。
想着也不耽误时间了,拿起要是起身出了门。
荆桥算台州这个小地方一个标准性的建筑,位于台州大小水廊的中心,外地来这儿旅游取景的都爱来着看看。
听说是古代一个名家修缮的。青苔攀上,即使后来重新加固和翻新也难掩其历史的厚重。
算台州为数不多的优点。
泗河坊在它旁边一点,比起这个桥,这座酒坊就显得很不够看,几年前建起来的。
发展的算不错,毕竟荆桥旁人流还行。
不过它也搭戏台了吗?他倒是没怎么来过,听说消费不便宜。
酒坊里面是按照这里的民居风格修建。
红木桌椅,雕花屏栏相隔,还挺精致。
绕过花屏后就是老刘说的戏台子,在中心湖间的台子上,假山绿竹交错还真有点古时楼阁台榭的样。
楼是绕着最里面那池子,中间镂空的,台子立在那,全楼都可以看见。
这么一看确实不错。
他找到服务员开口说了几句,对方边带他去了后台。
到时老刘正在忙着和四处指挥强调。
“鼓师一定要调好调子,待会儿开场切莫慢了。”
“打杂的赶紧整理下头面戏衣,场面上所有对象摆放妥当,别一会儿换场出了问题。都打起精神,唱好了放假。”
“真是顺应时代,居然还有假放,我那个时候哪有这条件。”
爽朗清亮的嗓音从后方传来,老刘本就急的心顿时安放在平处,忙转身堆了个笑脸去请。
“哎呦,我这求爷爷告奶奶的可算把你盼来了,再晚点,我这头发愁的都要掉一地喽。”
咸山月看他那一头浓密的头发不由得笑道,“这不密着吗?人到你这年纪还没地中海,说明你家没那基因,放宽心。”
“年轻人说话就是有意思,这还真没有。”他哈哈笑了几声把人往里请,后台做的挺宽敞的,单独给他整出来个梳妆台,国家剧院也差不多就这标准。
他也不憋事干脆问出声来。
“嗐,这泗河坊听说是外地一个大老板投资建的,这一块的开发好像都归他们管,说要搞旅游。”
“这不挺好的,都吃上铁饭碗了,话说这次你说的贵人不会就是那老板。”
咸山月转话音转的巧,赶巧这事也确实不能多谈,索性老刘没继续追着说。
“那哪能啊,人家大老板日理万机的来着看戏?他要想看直接一个招呼,我就得带着班底入宫赴会去。来的是人家千金。”
他半睨着眼瞅坐着怼着镜子上妆的青年边打趣,“你这妆上的,赶上我请的容妆师傅了。”
咸山月皮肤质感很好,油彩铺开后很光滑,而且和他肤色也差不了多少。
面红上完后,取了眉笔开始摹眉。
“千万别,这可折煞我了,我这技术哪里赶得上人家专业的。”
“唉,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来我这儿?”
咸山月的动作很快,说话丝毫不耽误手上功夫。
他今唱旦角,但五官太靠近男生可不好看,他也知道自己的缺点,所以上妆尤其将那偏男子的一相的模糊掉。
“不了,我就一学生,搞搞研究管管温饱就成,其他的不奢求。”
老刘靠着他那凳子隔着镜子望他,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只烟叼着也不点。
咸山月瞅见也没说,看见几回了,这人有烟瘾,可惜媳妇管的严。
“那成吧,你先画着我去别的地方看看,你要是想通了我随时恭候。”
咸山月笑着神目相送,末了收回,继续画眼影。
期间周围视线频频侧过来,其他人基本上都上完了,就他这一处角落还在画,离得远了也听不到什么,后台内杂声吵耳的很。
“你是来暂替郭菲的吗?”
他擡眼从镜中上角处瞥到一男子,头戴素色书生巾,鬓边垂着两缕软发,鹅黄绣兰长衫,眉眼修整得清隽柔和,满是温润的书卷气。
今要唱的是牡丹亭里比较出名的游园惊梦,寻梦。
这位看扮相也能摸出来是谁。
“嗯,就暂替几场而已。”说完他就感觉那人松了口气。
他心里不由得发笑。
说着那男子招来几个助手帮他,正巧底妆都已经完成就剩头面了,他自己确实搞不了,就随着他们摆弄。
换完后,熟悉的勒头感让他不适的同时还有点怀念,记得那时可比现在勒的紧得多。
起身去换衣服。
老刘还挺会考虑,知道身形不一样专门为他寻来了一副行头。估计也是让人误会了去。
接着来就是身段,弯着腿走步,虽然刚才那巾生和他差不多高,但还是太违和。
戏不光要唱的好听,看的好看也重要。
离上场还需些时间,专门在后台寻了个角落熟悉以往那些功夫,看台本时,前方的嘈杂声不由得重了些。
擡头,从人影中瞥到门口像是站着什么人,老刘那肥壮的身躯挡着,只看得清楚似乎是两个女生。
和他什么干系,估摸着是什么贵宾来看看后场罢了。
嘴里念叨着词,手不忘自然柔着身板去舞。
几遍后突然有些渴了,嗓子发紧,记得刚看到哪里有矿泉水来着…
把唱本放到一旁凳子上,转头去了里面的杂物间,刚进去,外面谈话声边传了过来。
“哎?刚还在这呢?这会儿去哪了?”
“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其中一人怀疑地道。
“人家童子功,天赋又高,比大部分半路出家的都好上不少。哎呦,怎么不见了呢?看这本还放这呢,去厕所了?我去找找。”
“不用了,我也只是好奇来看看,寻个素材而已,一会儿台上也能看见。”
咸山月拿着水准备推门出来时就听的这话。
对方语速不疾不徐,嗓音温润柔和,带着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
不知怎么的,握着门把的手迟迟没有推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破了罐子的酒,醉了一片心尖。
他猜这估计是那两个女性中的一位。
敛声出去时,没了踪迹,心不由得紧了一分,他都没察觉自己的步子快了些。
墙角退去,只来得及窥见一个清瘦的背影,便被周围人全然挡了去。
“……”
收回视线,缓和了那极速跳动的心脏,不知是包头扯的头太紧发晕还是怎么的,他一时有些看不进去唱本。
好不容易看进去了,只一眼便轻笑出声,半响捏着嗓子念出声。
“武陵何处访仙郎?”
“只怪游人思易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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