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画眉
“西湖醋鱼…哎？这是不是江南一带的名菜？点一个。”
泗河坊二楼靠水榭处，一个女子指着菜单上的菜名说。
“啊…你要不试试？”
“啧，眠眠你这个表情我总觉得你在憋什么坏点子”
“哪能呢？嘘，戏开始了。”
戏台水袖垂落的刹那，台灯柔白铺地。
缓步来到台中的杜丽娘似乎是位男子，身材高挑，却未因男子骨架失了半分闺秀气韵，反而凭着极强的戏曲功底，将高个子身段彻底压稳、收束、归正。
岸边人收了谈话的声。
笛声起调，《牡丹亭·惊梦》【步步娇】开篇。
他擡眼平眇柔视，目光轻漫落于台前三尺，不擡眉、不睁目，自带深闺慵懒春思。指尖兰花指标准归位，腕骨软转，水袖随提腕之力轻轻漾开，幅度克制细腻，一时竟有些看走眼了。
碎步挪踏，身形随流水台步轻晃，身姿纤柔摇曳。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戏腔一出是水磨调纯正韵口，咬字归韵软糯清润，真假声衔接无痕，闺音婉转绵长。
身段随唱腔韵律缓缓舒展开合，擡袖、垂腕、侧身、低眸，每一处身段都卡着曲牌板眼，身段不急不飘、不浮不硬。
“嘶，这唱的好还是不好啊？眠眠，你赏析一下，我有点听不太出来。”
“你觉得呢。”
“感觉是好听的，不行要拍给我哥看看。”
对面的长发女子没出声，托着金丝眼镜神色轻轻放在台上。
“好听的。”
酒坊渐渐的人声又吵闹了起来，像是失去了刚开始那股子新鲜劲，附庸风雅的意味终究是装不下去露出原本的面貌。
随后便从主角变成了闲谈碎语中的背景音，谈话间隙时不时瞅一眼的陪衬品。
咸山月丝毫不受影响，专注投入戏中。
老刘在后台看的着实心急，擡脚往楼上张望着不知看到什么才放下心来，回了幕后。
一出戏唱了很久，结束时已经快12点了，下台扯了头面，咸山月都感觉浑身轻松。
“哎呀，不愧是咸老板，这一出马威震四坐啊，哈哈。”老刘递给他一瓶水，“我们那个暂替的演员也赶回来了，咸老板还唱吗？”
老刘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一个对戏不那么了解路人能在这行混得风生水起，就该知道从他嘴里出来的不可信。
“不了，你人都回来了我还赖着干什么？”
“你这是哪里话，我这草台班子请了你算是给渡了一层金，巴不得你多唱几首呢。”
咸山月没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手上动作不停，但也伸手不打笑脸人，接过他的水喝了几口，开始卸妆。
“这都快一点了，山月我请你吃个饭吧，我尝过这泗河坊饭菜倒是还不错，而且这老板也喜欢听戏，只可惜今貌似出差去了没见着。”
老刘回着信息，一边指挥旁边人收拾好，下一出戏不着急唱，毕竟泗河坊签的表演班子不止他们一家，但要说高雅，他们这还得往前放放。
“这就算了吧。”咸山月看了下手机，“我得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呢。”
“唉，请你搓一顿简直是难如登天，钱给你转过去了。”
“夸大了啊，你们班底演员也不错，这点钱留给请他们吧，我先走了。”咸山月拍拍他的肩膀，抓起外套，一手拎着矿泉水瓶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水也恰好喝完了，他衣服没兜这么捏着难受，环顾了一圈，看见个泡沫箱子里面倒是装的垃圾。
瓶子丢完转头碰到了那个柳梦梅的演员，这卸完妆看这样子也算清秀。
“咸老师。”
“哎呦，这才一会儿怎么老师都叫上了？”咸山月被他这么一喊也不好意思走。
“唉，刚刚我实在对不住…这才知道原来咸老师在业内时间这么长。”
“嗐，都同龄没必要，我就比你多唱了那几年戏而已。”说着他看到那人手里的一截柳枝，枝叶青绿，纸条也不是死皮青黄。
现在已经快10月份了，台州大部分柳树貌似已经黄了吧。
“哦，这个是道具，只是条刚踩断了没办法只能来扔掉。”
“那你这个还挺逼真的。”打完招呼客套几句就该走了，他也不是什么善聊的人。
只是…
“诶，那柳枝能给我吗？”
咸山月捏着两截柳树枝晃悠着走出门去，路过大堂时差点撞了人，回头一看是个女生，不过这个点人太多了，那女生急着赶去后院，他道歉的话只能憋在嘴里。
中间坐车回去导师给他发消息，回到宿舍时已经快两点了，食堂估计关了门，只能点个外卖。
闲下来后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哪里空空的…伸手，只见手里的柳树条只剩个把了。
啧，想了半天，一路上回想了个透，就是没什么印象。
什么时候拿掉的？公交车上？那个时候一直在和导师聊一篇文章，太投入了那确实会拿掉。
算了，本来想着这么多年第一次登台唱旦角的戏，拿个东西纪念一下呢。
一个把就一个把吧，好歹带片叶子。
下午三点多钟时，他去上课，他们这个专业人很少，考研过来也没几个。
一个导师手上最多就三，他的导师就他一个，每天不回个消息下一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台州大学本来就是个综合性大学，也就台州这里戏曲流行才有这个专业。
下午研讨会开完，刚要走就被他的导师叫住，去了办公室后，从抽屉里拿出来个名片推给他。
“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导演的联系方式，他前几天找到我说他们要来台州拍个民过悬疑的剧，恰好呢他们马上要拍的片段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角色，虽然不是主角但需要会唱戏。他们制片人很关注这个剧，这不找到我去给他们做个顾问什么的。”
“这不挺好？”咸山月拿过那个纸片前后翻转看了两遍，上面就写了个电话，连人名都没有。
“好什么？你当我天天闲得很？他们出手还算阔绰，你不正好缺钱吗？而且他们后期拍戏用的场子我也推荐你那里了，所以…”
“所以你让我去？你不怕我给他们指导一堆错的，拍出来被人诟病吗？”
咸山月把那电话给他放回去，他是个很怕麻烦的人，这种节外生枝的事一向不太喜欢做。
“得了吧你，你教人唱戏还少了？他们只是要唱的像，符合地区习俗，又不是研究戏曲文化，这方面我恐怕还不如你。”
咸山月打了个冷颤，“最近备份推的太高了，我有点折寿。”
这样子给他导师逗的一乐，“行了哈，这个剧组很有钱的，你去了不亏，又不是让你唱，我这也是太忙了没办法，而且黄导和我还有点交情，不好推。”
“行吧，我只能勉为其难的回去解散我那个兴趣班了。”咸山月不好再拒绝，只能存了那个电话。
“真有小孩去啊？我还以为没人呢？”
事实证明他就是多那一嘴，干嘛想不开和这小子争论。
“您老这话说的，你这不还有我一个学生吗？我怎么可能没有？”
“………，滚滚，把门带上。”
晚上回到他的沂水居，这一带水道特别多，几乎屋子都是建在水道旁边。以前这里人都走了，水太多也开不了耕地，开发商都嫌弃。
近几年凭借旅游宣传倒是好了些，沂水以南那一片经常能看到游客拍照驻留，相比之下，他们这比较保守，几乎留下来的都是老人，不愿意搞这些喜欢清净。
所以沂水以北人就少了很多。
忙碌了一天，后几天也不用去学校，倒是可以去那什么剧组看看。
穿过院子，推门入堂，屋里一片漆黑，熟练地顺着墙摸绳，拉灯，刺目的白炽灯亮起。
把手上捏了一天的柳条拿过去，插在里面靠墙柜子上面的陶瓷花盆里，里面就长了株多肉。
关灯去楼上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他就醒了，这么多年习惯就算是上学也没纠正过来。
洗脸耍了一会儿枪，开了会儿嗓子整精神后，才去厨房热包子吃饭。
堂屋里平板上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不大的声音让这个院子显得没那么空寂。
坐着吃饭时，他在想要不要把隔壁的鸡顺两只过来。
7点时，门口准时响起了敲门声，咸山月轻笑，拿着肉包子起身去开门，果不其然门外一个小男孩揣着兜站着。
“我今天可不上课啊。”咸山月把包子递出去，那小孩接住咬了口，闻言擡头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
“有点事，我得补个觉。”
孩子有些气，咸山月知道怎么一回事，让开让他进来，“你先在我这里坐一会儿，快8点了你去上学，我收拾一下。”
孩子也很听话，早上没吃饭啃了两个包子，就着他平板里的折子戏看得出神。
咸山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下来，那孩子已经走了。
他也没管，按照昨天通话的地点，出了江花路打车往那边赶去，还不近，半个多小时，台州福莱大酒店。
剧组刚来这儿，财大气粗的包了一层楼的套房，约定地点在酒店的六楼，确定好地点后就往电梯去。
这时后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只不过电梯门正往一起合，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门打开，他擡头对上了一双烟柳雾雨般的目子。
至此，记忆中永远填不上面容的模糊脸庞有了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