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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人_第3章 凭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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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凭阑人

凭阑人

“…我们关于戏的部分不多但很重要,尤其是原着撰写的那些台词…咸先生?”

咸山月赶忙回过神来,点头说自己明白。

导演倒了杯水给他,水还是开水,咸山月抱在手上暖了暖手。

“怎么看你精神不太好?昨晚没睡好?我们这时间约的确实有些早了,应该在晚些的。”

“啊不是…我就是…确实昨晚没睡好,真对不住。”越描越黑,还不如直接就顺着台阶下好了。

“那行,我这也讲完了,剧组大概明后两天吧,就准备开机仪式了,我把编剧兼副导的微推给你,到时候她可能会跟你交流一下,然后到后期拍到这戏的时候可能需要你到现场来指导一下动作布景之类的。”

“好,我没有问题。”

两人的谈话很简短,这导演其实就是想来看看他的水平,不过有他导师作证,聊了几句也能摸清楚他的底。

或许是因为他走神这点惹得人不快了。

扫码加微信,头像是一只布偶的猫咪,看起来应该是个女生,忽地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女生的背影。

刚在电梯里其实没怎么看,她也没怎么注意到自己,很有分寸感,目不斜视。出了电梯便急匆匆的走了。

哂笑一声,点击发送,手机在兜里转了个圈放进自己的裤兜里。

下楼回家。

他近些天泡各个数据堆里都忙于梳理院子里种的菜,下了几天雨,葱都要淹黄了。

戴上手套把冒头的草处干净,砖块垒好,清扫乌桕的叶子,折腾了老半天也到了中午。

刚进厨房又退出来,他一个上午都在想那个女生会不会和这个剧组有点关系。想不明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好友还是没被通过,乱搓了会儿头发,打开外卖平台。

下午磨了一下午的词,半点没憋出来,真是乱绪毁人清净。

刚准备合上,院大门被敲响。

“没锁直接推。”咸山月从窗口往外喊了一嗓子,起身把桌子上乱糟糟的古谱叠放整齐,破旧的单张工尺谱夹到文档夹里,下腿摸索着穿拖鞋。

这时间,他估摸着那小孩放学了,这早上也来,晚上也来的,今天还是头一次。

“你这小孩真是,有家不知道回尽往我这跑,我不是说我今天不————”

咸山月愣在门扉处,手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只是吱呀声骤止略有些突兀。

也就三四秒时间,他突然感觉不太自在,总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巴拉巴拉头发整理整理着装,给自己都整笑了才作罢,青涩着道了句,“你好。”

“你好,贸然叨扰实在不好意思,我来找咸老板,他在这里吗?”

面前的女人画着素妆,看得出来不太熟练,只润了下唇提色,长发披散,黑衣长裤,一切都再普通不过,却总是如小石落潭,涟漪圈圈不静。

“啊…我就是。”

“嗯!不好意思,你看起来实在很年轻。”

“哈哈,不过一个代称而已,阿姐看起来也很年轻,我站在你旁边还平白老了几分。”

这话接住但不太容易回,索性咸山月也没让她回,撤开身让她进来坐。

“屋里这平常不怎么来人,有点乱。”

咸山月给她腾了个椅子出来,又去泡了点茶端过来。

“没关系的,我来只是想咨询些知识,咸老板不必如此客气。”

他这股笨拙不自在的劲瞬间就被看穿了,扯了下嘴角,坐下这才敢把目光放到那女人的脸上。

“我…咳咳。”移开眼,清嗓子开口,“还没问您叫什么呢。”

要纯属夹带私货,平常人来他这,老的男人姓名前加个老,老的女人姓名前加个姐或者姨。

像这样紧张的,让旁人见了得笑话他几天的。

对方也没扭捏,清清雅雅的嗓音很舒心,“我姓文,名予眠,是一名小说作家,这次来找先生你呢也是想咨询一下戏曲方面的问题。”

“文…眠…”

“予眠,给予睡眠的意思,名字是有点拗口,字音相近听岔了很正常。”文予眠笑着,她的五官都很小巧,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冲淡了那股气质上的疏离感。

咸山月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

“幽梦来时与子眠。”他喃喃出声,“咸山月,我奶起的,说是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对面山上明月高挂,没什么含义。”

“嗯…离离天际云,皎皎关山月,名字这种东西,意思可以自己定,这是还你刚刚那句苏轼的词。”

几句话过去冲淡了那股尴尬劲,谈上正事。

“今天听黄导说会来一个戏曲指导,本来想着去见你认识认识的,只不过临时朋友那边出了点事情,只好作罢。”

咸山月瞪大眼,腿部跟着紧张了起来,快意输送至全身,“你认出来我了?”

“咸老板这副模样,怕是不太会让人一见就忘掉的样子。”

文予眠同他谈笑,话间保持分寸,从随身带的小包中掏出来笔记,顺便打开了录音只不过没有点开,手机放到一旁。

咸山月期间脑子死机般认真的盯着她做这些事。

“我以为你没看到我呢…”毕竟那个时候你一直低垂着眼,甚至没对视过。

这话就说得过了界,甚至话里还含了丝幽怨。

文予眠手上动作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面部表情不变回了话,“记得那天我好像没戴眼镜,不太能看的清楚。”

“嗯?你还近视吗?”

“嗯,写文写的,有个四五百度了。”

咸山月盯着她的眼睛,文予眠今天依旧没有带眼镜。

“那现在你,岂不是看我很模糊?”微不可查的失落。

“隐形眼镜。”文予眠指了指脸,狡黠地眨了眨眼。

“上一副眼镜,收拾东西过来的时候忘在了家里,还没来得及配呢。”

“哦哦…我在台州倒是认识几家配眼镜的,款式也挺多,要是不太熟悉的话,我可以推荐你一些。”

“那…就谢谢了。”

话谈到这个时候,也该断了,两人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除了戏曲和互通名字之外,再深问就超过了陌生人的范畴。

他不想惹得文予眠反感。

十年了,一天内知道个名字和面貌他很知足。

通过谈话,又初步了解了一些关于文予眠的事,越了解,眼前这个没什么肉的女生形象就越发高大起来。

马上要在台州拍的剧本叫《不觉春眠》,作者就是文予眠。

女生没有怎么介绍她的相关成就,只是就《不觉春眠》中的那个戏曲的片段侃侃而谈。

她说的很仔细,甚至对于昆曲以及其历史文化也有一定深度的了解。

“当时写文的时候,很卡呢,翻了不少数据,写出去也有些错误。”

“哎?这题我会,是不是叫‘一切都是小说设置,请勿带入现实逻辑。’”咸山月接话,见文予眠轻笑才住嘴,潜意识里似乎感觉对方并不想谈及这些。

或许他说错了些话。

“抱歉,我可能不太了解小说这方面。”

他这突如其来的抱歉倒是给文予眠整一愣,连忙笑着摆手说没事。

“只是想起来当时一些恶评而已,咸老板不必在意。”

“叫我咸山月吧,我就叫你眠姐,你年长我几岁,一口一个老板叫得我有些折寿。”

“是吗?沿途一片问过来都说沂水北岸的咸老板人精华,我过来时也就跟这叫。”

咸山月往后靠到椅子上,“都是那些姨们让着我,一个跟这说了口集体改了口,我哪里是个老板?一个穷学生而已。”

两人又谈了好一会儿,咸山月了解到文予眠似乎是要将《不觉春眠》里那一段关于戏曲的剧情扩写成一本书,这才找他来详细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晚间时,咸山月想留她坐下来吃个饭,这一代都是旧居,饭馆什么的得去南岸那边,走出去估计也要花不少时间。

文予眠本来想推辞的,秋天,天黑的早再晚一些就难走了。

“嗐,没事,我一会开车送你,哪有客人来不请客人吃饭的动东家?”咸山月笑着去菜园子里薅了点上海青就往厨房里去。

没法,文予眠也不好再多推辞什么,刚想要去厨房帮帮忙,就被他塞了一盘子枣推出来。

“我做饭很快的,屋里随便逛,你既然要写一个戏子,那他生活的地不得也看看?我这别的不说,守旧这方面可做的不错,也当是给你留个素材。”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咸山月通过窗户纸看向院子里那棵乌桕树下的人,记忆再次回到了那个模糊的年纪。

似乎那次她也是站在树下看台上的他。

手上动作不听,因为赶速度,烧火做饭就有点慢了,直接启用现代科技,燃气。

没一会儿,锅热了起来,挖了少许猪油放进去,雪菜先下锅轻炒出香,再下肉丝滑散,添一点清水略焖,鲜气焖出来。

另起小锅烫熟青菜,碗底调好汤底,捞入面条,铺上青菜,再把雪菜肉丝浇在面上。油光温润,配色清爽,看着干净利落。

端出去时,文予眠站在堂前打量上面挂着的字。

“那是当年我师父唱戏时,他的戏迷送的,听说还是个学问很高的人,可惜英年早逝。我师父纪念他就把这个字直接放在堂屋里,过来吃饭吧。”

文予眠转身看到两碗面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两下,没说什么笑着坐下开吃。

“怎么样?”

“好吃,你的手艺不错啊。”

咸山月自然注意到她的表情,不过现在确实是真心夸赞。

“自己在家总得整点好的。”

“那我与你还真相反,吃饱了就行。”

咸山月咽下口中的面道,“没事,若是想吃,以后随时来。”

他见女生的手微抖没说话,自己也不再试探安静地恰饭。

他吃的很快,等文予眠吃完一起收碗,擡脚往厨房走的时候,背后传来声音。

“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总觉得你似乎很紧张。”

咸山月吞咽了口唾沫,盯着手中的碗半响笑里加着意道,“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