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辉把改好的几页剧本推了过去,没再多说。
陈佑叼着烟,随手翻了起来,他本来没抱太大指望。
「陈家大宅,每月十五,必有嫡亲血脉死。」
「僵尸吸至亲血,老套。」
他嘟囔一句话,继续往下看。
「陈家太爷八十岁,人老身却壮,夜里还能听戏到三更,更让人叫绝的是,他一年娶三四个妾,还总能让她们生子。
可那些孩子大多养不活,陈家都是只用小棺材草草送进祖坟。
而最近半年,活下来的那几个,又一个接一个死了。
全在十五月圆夜。」
读到这里,陈佑略微点头。
珠港灵幻片大都是「观众早知有鬼僵尸出来害人,普通人不知道,道士们探查...最后斗法」。
这种开局确实不多见。
继续往下看。
剧本里,陈家请来四目道长,四目进门时还是那副德行,嘴碎,贪钱,不像正经法师,进门第一句话就问陈家包不包夜宵。
钱少乐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种风格很四目。
继续看下一页。
「陈家偏房里还锁着一个小妾生的儿子。
那孩子傻了,一到晚上就缩到床角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念几个词。」
「十五...月亮进屋了...铃响了...祖宗饿了...别开祠堂...小棺材在哭...」
「陈太爷第一次出场。」
「他语气里满是恐惧,说那些孩子是被邪物害死的,说请四目来不求别的,只求把祖坟里的尸镇住,让陈家安生。」
陈佑看到这里,感觉这里剧情有点平,继续往下翻。
…
「四目和家乐赶过去时,傻儿子已经死了。」
「两人顺着血迹和坟泥追到陈家祖坟。」
「棺材盖翻倒,爬出来的是一具极凶的铁甲尸...背后缠着铁链,每走一步,墓砖都被踩出裂纹...」
钱少乐看到这里,眼睛亮了点。
「这个有得打。」
这是龙虎武师看见一场好动作戏后的本能反应。
剧本里,四目第一次镇尸没有那么轻松。
摄尸铃一响,铁甲尸只是停了半步,然后一爪拍碎了四目手里的铃。
四目脸色比见鬼还难看,「扑街,铜也要钱的!」
钱少乐看到这里笑出了声。
「四目狞笑,把道袍一掀,腰间、背上、胸口,全是铃。
大铃,小铃,新铃,旧铃,一把一把撒出去,滚满全场。
百铃齐响,整片祖坟被一张看不见的阵法罩住。
铁甲尸在铃阵里嘶吼,每往前一步,就有几枚铜铃炸裂。
四目一边退,一边掏,一边骂:『最后一串了!』」
钱少乐拍了一下桌子:「这句好。」
陈佑也在暗暗点赞,这场戏太有四目的味道!
「铁甲尸终于被镇住,四目累地坐在墓碑边,满头冷汗,还不忘把没碎的铃一个个捡回来。
就在这时,陈太爷才带着陈家人姗姗来迟。
陈太爷看见被镇住的铁甲尸,有一瞬间压不住的轻松。」
陈佑看到这里,慢慢把烟按进烟灰缸。
继续往下翻。
「四目怀疑铁甲尸是陈太爷故意养的,目的是用铁甲尸做风水眼好聚集财气,陈太爷这些年不断娶妾,为的是要用自己的血脉养尸续陈家的富贵。
他收了钱,骂骂咧咧地带着家乐离开陈家,出门时还故意拍了拍钱袋,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祖坟里养尸都养得比别人壮。』
陈太爷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捻着佛珠,像没听见。
出了陈家大门,家乐还以为真结案了。
四目转头进了县城,先去茶楼听闲话,又去米铺问陈家旧帐,兜兜转转快半个月,最后花了两块银元,才从一个老衙役嘴里套出一句话。
陈家不是本地人,六十年前从外地迁来,给县里捐桥、捐路、捐义仓,又买了城外一大片荒地。
那几年县里缺钱,见陈家出手阔绰,自然把他们当善人写进县志,四目听到这里,才去了县志房。
县志房老书吏死活不肯让他翻,四目只好又掏钱,掏得脸都绿了...
翻了半天,前面都是些没用的好话:陈氏捐银,修桥铺路,陈氏置地,安葬祖先...看起来很清白。
直到翻到一条不起眼的小注。
『陈家捐来的银子成色很好,分量也足,但每一锭底部都刻着怪印,印像是一弯残月,月下压着三枚短钉』」
「风从破窗缝里吹进县志房,把发黄的纸页吹得哗啦一响,四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想起来门派的记载...
那印分明是那是巫尸门专用印。
四目这才明白,陈太爷当年在陈家宅布好阵,而后用嫡亲血脉填阵修炼邪法…
那是尸家宅!」
看到这里,陈佑夹烟的手停在半空,钱少乐也没再笑。
好一个悬疑大串联!
「月圆。
陈家大儿子被绑在供桌前,嘴里塞着布,身上撒满香灰,正妻被两个下人按在一旁,披头散发,别样娇艳。
而陈太爷。
脸上甚至多了几分血色,十根指甲乌黑发亮,月光照在他脚下,地上没有影子。」
「四目和家乐闯入,家乐看见被绑的陈家大儿子,立刻要冲过去救人...
一阵嘴炮后,铜铃落地,四目:送你入土。」
下一行,剧本只写了四个字:陈太爷动。
「铜铃滚过地面,正要落成止步阵。
陈太爷忽然离地半寸,贴着地面一掠而过。
家乐持剑扑去,被陈太爷一袖扫中,撞翻香案。
四目铃声刚起,陈太爷一弹指,两枚乌黑指甲飞射而出。
一枚打碎铜铃。
一枚直奔四目心口。
四目胸前八卦护心镜猛地一亮,清脆一声后镜面裂开。
四目:扑街,这块镜也要钱的。
吐槽完后四目吐血。」
钱少乐这次没有笑,因为他已经代入了角色,现在也紧张。
这货都这么厉害了,还怎么斗?
继续往下翻。
「『庶血续形,嫡血成魃』,陈太爷一把扣住大儿子的脖子。
无人能阻止我长生。」
下一行。
「血气倒冲。
尸气竟从他体内倒卷而出,陈太爷刚刚有了血色的脸一寸寸裂开,有了影子。
望向地上的正妻,陈太爷嘶吼:『贱人,跟谁生的野种!』
陈佑看到这里,眼睛瞪大。
「原来是这样!辉仔太鬼了!」
这个反转后,动作戏高潮也到了。
「陈太爷半张脸像活人,半张脸像干尸,他一爪抓向正妻...
家乐用桃木剑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翻,根本挡不住,于是他转而攻击影子。
家乐翻身扑进月光里,把半截断桃木剑狠狠钉进陈太爷脚下重新扭出来的尸影里。
噗。
断剑入地。
陈太爷身子往前扑,影子却被断剑钉在月光里,陈太爷硬生生顿住半步。
而家乐脸色刷白,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家乐喊:师父!」
钱少乐看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这戏精彩呀!
而且他已经能想到自己怎么扑才能把那半截断剑钉下去。
「四目盘腿而坐,低头看了看碎镜,又看了看跪在月光里死死压住剑柄的家乐。
对着陈太爷嘿嘿一句:『陈老爷,拜月都要验货的嘛,你这碗嫡血,假嘢来的』。」
吐槽完,他从破开的袖口里摸出最后一枚残破铜铃。
四目咧嘴一笑,满嘴都是血。
『扑街...真是最后一只了。』
他把残破铜铃按在掌心,另一只手抹过嘴角,把血抹在铃身上。
『弟子四目,走夜路,赶死尸,半辈子没给祖师爷长过脸。』
他喘了一口气。
『今日亏本一单。』
陈太爷挣扎得更凶,家乐压着断剑,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四目:『请三茅真君上坛。』
他把那枚残破铜铃举起,又一点一点往下压。
四目:『借荡魔铃一用。』
残铃落下。
一声不大却很沉的铃音。
叮~
三道模糊道影在四目身后浮现。
残破铜铃下方,一道金光缓缓撑开。
一圈圈扩散。
最后化作一口倒扣下来的金色钟形虚影,随着金光震动,发出层层叠叠的铃声。
满地碎铃同时颤动,一声接一声。
陈太爷猛地擡头,金色钟形虚影已经落到他头顶。
咚!
第一压,尸气下沉。
咚!
第二压,月光断开。
咚!
第三压,陈太爷崩…」
陈佑已经看得忘我,夹在指间的烟烧到烟嘴都没注意。
他看见了这个角色真正的骨头。
一个嘴碎、贪钱、怕亏的小心眼道长,被逼到最后,还是会爆发硬气。
拍好了一定会火的角色!
后面还有一幕收尾的搞笑戏份,但陈佑没继续看了,擡头看向陆景辉道:「辉仔,我想演。」
陈佑搞定,陆景辉松口气,转头看向钱少乐。
「陆生,最后这场戏,我自己设计动作。」
也接了。
陆景辉心中大定。
「好!」
窗外忽然一声闷雷。
铁皮屋办公室旧灯管闪了闪。
陆景辉擡头看了一眼,笑意缓缓收敛。
前世龙城戏院塌掉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声,也是雷。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保住,戏院没保住,四目也没保住。
可这一次,他还有牌。
一间破公司,两个过气演员,还有一本刚从死片里诈尸的剧本。
「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记住四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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