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尸家宅》的草台班子总算搭起来。
剧组组成:
陆景辉,出品、导演和编剧。
副导演兼掌镜叫刘伟昌,二十八岁,摄影出身,拍过不少没署名的B组镜头,现在还不是什么人物,喊他「阿昌」就行。
陆景辉知道,这小子以后会很厉害,再过几年,他会把浩南哥拍成一代偶像,会拍出风云,还有《冇间道》,港片最后的辉煌。
阿昌现在很便宜。
拍片周期一个月,只收五万块,包副导演,包掌镜,包被陆景辉骂,也包他自己骂回来。
演员这边,陈佑演四目道长,钱少乐演徒弟家乐,陈太爷请了老戏骨黄伯钧。
陈太爷的正妻,陆景辉点了一个刚入电影圈的新人,艺名叫叶媚。
她年纪不大但车灯极壮观,再过几年会成为著名脱星。
重生第一部电影,陆景辉当然不会让她脱。
穿着衣服还能露出风情,那才叫顶,能留出幻想空间。
傻儿子则找了个刚入行的小演员阿森。
至于武行,基本都是钱少乐带来的兄弟,肥波、细荣、阿南、老鬼,还有两个刚从龙虎武师训练班出来的新人。
总预算八十万。
龙城影业帐上原本只剩几万块,陆景辉最后能凑出这八十万,是把北角那套一千尺出头的旧楼抵押了出去。
至于龙城戏院,有价无市。
戏院就在九龙城寨对面,本来还算热闹地界,问题是北边施压下,带英只能承诺,脏乱差的九龙城寨两年内要拆掉。
于是附近的地皮价格哗哗往下掉,银行都不收的。
八十万听着不少,真摊到电影上,立刻就露了底。
胶片冲印,机器灯光,场地布景,服化道…不够花的。
还好龙城戏院对面的片场摄影棚是自己家的,只是很破。
摄影棚里。
陈佑看着那一大袋铃铛,吐槽道:「这部戏没拍完,我这个四目道长会先被铃铛压死。」
说到「四目道长」四个字,陈佑忽然停了一下。
「辉仔,有句话先讲清楚,四目这个名,佳和那边用过,你现在又找我演四目,万一片子红了,他们找你麻烦怎么办?」
几个人都看向陆景辉。
现在港片圈版权没后世那么讲究,很多人拍片东抄西借,只图快钱,不图经典。
但片子火了肯定有麻烦。
面对众人目光,陆景辉从文档袋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授权书,推到桌上。
「问过了。」
陆景辉道:「角色名借用,旧形象延展,八年,四目道长、一修和尚和千鹤道长,我都可以用。」
钱少乐拿过去看了一眼,咋舌道:「八万二?你都穷成这样了,还花这个钱?而且怎么把一修和千鹤也买了!」
陆景辉笑道:「再穷,也不能把刀柄递到别人手上。」
陈佑看着那份授权书,半天没说话,这一刻,他更加确信陆景辉不是在拍一部跟风僵片。
「辉仔,交给你了!」
…
《尸家宅》第一个要排的,是终局里最危险的一场。
断剑钉影。
钱少乐坚持先排这场,理由是:「这场如果立不住,家乐还是那个傻徒弟,立住了,观众才会记得他。」
陆景辉没有否定。
他要的就是这个劲头。
午后的片场闷得像蒸笼,陈家布景只搭好一半,供桌还是空的,地上的血槽用红漆粗粗画了一条线。
钱少乐脱了外套,手里拿着半截木剑,一遍遍从月光位扑出去。
第一次,扑得太快,断剑落点偏了半尺。
第二次,扑得够准,但停得太干净,不像被尸气拖住。
第三次,他让肥波从侧面拽住自己的腰,仿真陈太爷挣扎时反扯影子,结果肥波用力太猛,他整个人扑出去,肩膀直接撞在供桌腿上,砰的一声,听得人心颤。
钱少乐坐在地上缓了两秒,咧嘴道:「怎么样。」
刘伟昌本来蹲在旁边默不作声,闻言忽然把摄影机位置往下挪了半尺。
「低一点拍,剑钉下去,人才显得被拖住,正面拍太平。」
陆景辉一看画面,确实不一样了,顿时高看他一眼:「你行呀,这段戏你帮着阿乐排。」
刘伟昌也不客气,直接喊人把两块木板垫起来,又让细荣拿手电从侧面打一道假月光。
「走位!」
棚里「砰」「啪」「再来」的声音开始不断。
陆景辉的办公室在摄影棚角落,铁皮隔的,刘伟昌与钱少乐导戏的时候,陆景辉的电话也一通接一通。
「李经理,我是龙城影业陆景辉,我老豆是陆国昌...不是借钱,是有部新片想排档。」
「对,僵尸片是旧了点,但我们这部不一样,是悬疑向,打戏也不一样...」
话还没说完,对面已经挂了。
陆景辉看着听筒,沉默两秒,把它轻轻放回去,然后在电话本上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
龙城影院有300个位置,要让《四目之尸家宅》做到不赔钱,至少六家戏院一起上画。
接着打下一通。
「王生…午夜场也可以,先给两场试映...没有林守正,但是有陈佑...」
又是没等说完挂断。
又一个叉。
片场里,钱少乐又摔了一次。
这一次摔得更重,肥波赶紧去扶人,钱少乐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刚刚那下不行,手挡住脸了,观众看不到痛。」
陆景辉听见这句,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继续翻电话本。
「马叔,我是陆景辉,有一部片…」
这次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挂。
马德昌是金龙戏院的经理,和陆父当年有点交情。
「我知道现在僵尸片不好卖,所以我不求黄金场,午夜场、边角厅都可以。」
电话对面似乎笑了一声。
陆景辉也嘿嘿笑:「马叔,我不求你做善事,给我三晚试场,卖不动,我自己收片走人,再摆桌请你。」
棚里忽然传来一声重响,接着一阵叫好声。
钱少乐这一次终于把断剑钉影的动作做顺了,他从供桌侧面扑出,膝盖砸地,身体往前压,断剑钉下去的瞬间,肥波从后面猛地一拽,他整个人被拖得半跪不跪,额头青筋暴起。
很疼。
但真好看!
几个武师同时叫好。
陆景辉捂住话筒,朝棚里看了一眼。
钱少乐坐在地上,满身灰,疼得龇牙,却在笑。
电话那头的马德昌还在说话。
「样片?」
陆景辉回过神,忙回道:「有,七天后我拿给马叔看。」
电话挂断,陆景辉在马德昌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阿珍抱着场记板经过,看见那本电话本上满页红叉,忍不住担忧地问:「阿辉,没谈好?」
陆景辉低头看了看唯一的红圈,笑道:「好得很,起码还有人肯看我们这部死片诈尸。」
棚里,钱少乐已经重新站起来,冲他喊:「陆生,这场动作大概成了,要不要看一遍?」
陆景辉把袖子卷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
「你都摔成这副鬼样了,我不看,祖师爷今晚都要托梦骂我不识货。」
钱少乐咧嘴一笑,重新拿起半截木剑。
棚里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得那一袋铜铃发出连续轻响。
很轻。
但陆景辉听得很清楚。
看着镜头里一次次扑进月光位的钱少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没人给路,就自己杀条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