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片场。
陈佑脸都要绿了。
「辉仔,我白天演四目,晚上再去庙街做铜铃批发商,给你省点钱可好?」
陆景辉看着陈佑的扮相也觉得略过分。
铜铃在他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满满当当足有个七八斤重。
然后是大铜剑。
以八面汉剑的底子放大好几倍,上面花纹优美,而且复杂到道具师都看不懂什么意思。
相比于铜铃,这个算四目的次要特点,也是迷惑观众的表面道具。
让观众以为四目是玩剑的。
正式开拍。
刘伟昌把镜头放低,情景入画。
「Action!」
陈佑晃悠悠入画,身上开始叮铃铃响。
「家乐!死人都等你开工啊?快点,收完尾数我还要赶下一家!」
...
刘伟昌有一种能力,能让剧组像被鬼追着跑。
按照后世的话,行不行先莽一波。
后果是钱少乐身上瘀伤十几处,连轴转的陈佑头发都卷成了鸡窝。
而刘伟昌自己也熬出重感冒,一边挂点滴一边骂人,陆景辉一边吃鱼蛋一边骂刘伟昌盒饭超标,阿珍一边打板骂陆景辉乱花钱...
一个月后,
最后一场外景,也是故事结尾。
钻石山大磡村外一段旧村泥路。
「小声点啦,小心差人来赶。」
低声吩咐一句后,整个剧组开始用哑语串工作。
陆景辉已经穷到没钱借地方,所以大清早偷偷带剧组出来找到这么个地方,但是巡逻要是发现,不光被赶还会被罚款。
这地方离九龙城寨不算远,但今天有雾气,远处楼影被挡住,镜头压低一点就看不出来年代。
牛车是道具老姜托熟人借来的,代价是五笼叉烧包还有片尾鸣谢。
「action!」
镜头里,陈佑和钱少乐身上都绑着绷带,一个抱着碎铃,一个吊着胳膊,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
陈佑低头反复数着手上的几块大洋,最后骂:「扑街,买铃铛的钱都没了。」
钱少乐接:「师父,人没死就算赚了。」
陈佑瞪他:「你懂什么?人会自己走,铃要花钱买。」
刘伟昌压低镜头,让俩木乃伊、破牛车和清晨旧村土路一起入画。
此时恰好大磡村传来鸡叫,惹得正盯着镜头的陆景辉猛地一擡头,心中涌现出一种难言的情绪。
熬了一个月,终于要拍完了吗?
「咔,过了!」
刘伟昌一声喊,现场开始鼓掌,但因为有陆景辉的吩咐,都是做个样子。
返回摄影棚,陆景辉没搞漂亮杀青词,只从兜里摸出几封红包。
一封比一封薄。
陈佑抱着碎铃,斜他一眼:「红包轻不要紧,票房也这么轻,我就真拿铜铃砸你。」
陆景辉呵呵:「马德昌给的三晚午夜场是验尸,验出来这片还有气,验出来没气,这封红包就是我兜里最后一点钱。」
最关心钱的阿珍凑过来:「五成上座有多少钱?」
陆景辉刚要给她算,钱少乐已经接过去:「大片商有牌面,能从戏院抽三成五,龙城这种小片商,能拿三成已经算马德昌没落井下石,票房一百万,到龙城手里也就三十万,还没扣宣传拷贝和其他杂费。」
陆景辉看了他一眼,笑道:「阿乐,可以啊,摔了这么多年,脑袋还没摔坏。」
钱少乐翻白眼:「我是你前辈呀辉仔,老板跑路、片商拖钱、戏院压价,哪样没见过?」
「制作八十万,四目授权八万二,宣发拷贝杂费这些十几万,总帐九十几万,算它一百万。」
「按小片商三成回款,票房三百万,才刚摸到本。」
「马德昌手里三家戏院,只要试场过了,三家戏院加起来一千个座,加上龙城,第一波就有一千三百个座。」
阿珍眼睛一亮:「那不是很多?」
钱少乐摇头:「还要看场次。」
陆景辉打了个响指:「对,一天三场,平均票价按二十块,一千三百个座,五成上座,一周票房才三十万。」
「金龙那边片方拿三成,龙城戏院是自己家不用分,合起来一周回到我们手里也就十几万。」
阿珍脸上的兴奋顿时垮了。
「哎!」
陆景辉笑骂:「还没上映别哭丧,第一波是拿来点火的,三晚试场不求赚钱,只求让其他戏院知道,这具死片还会咬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最重要是观众肯掏二十块买票,观众不掏钱,祖师爷显灵都没用。」
这句一出,气氛开始压抑。
当晚,陆景辉带着刘伟昌和最后十万块,去了水叔那间后期小房。
水叔以前在邵氏做鬼片特效,脾气差但手艺老到。
他看见报价单时,脸绿得比陈太爷还快。
「陆生,你这是做特效,还是做法事?」
陆景辉嘿嘿一笑,把分镜推过去:「都做。」
水叔瞪眼:「十万块,要金色镇魔铃,要飞甲碎镜,还要祖师神影?」
刘伟昌在旁补刀:「他还想便宜。」
水叔差点拍桌:「跟我水叔要便宜?辉仔,你不打听打听,邵先生都不能在我这里要便宜!」
陆景辉笑眯眯道:「水叔,熟人价,祖师爷记你功德。」
「少拿祖师爷压我。」
把镇魔铃那页推到最前面,陆景辉道:「钱不用平均花,镇魔铃最重要,四万给它。」
「就做三下,下压三下,第一下压住尸气,第二下断月光,第三下镇死陈太爷,一定不要满屏乱闪,假到像庙会灯牌。」
水叔没说话,只翻白眼。
陆景辉继续道:「哎呀,其他地方可以省工,小棺材哭声和铃阵回声,能用声音骗就用声音骗,不行让阿昌捏着嗓子哭几声算了。」
刘伟昌瞪他一眼:「你骗得很有规划,不卖楼可惜了。」
陆景辉叹口气:「丢!卖楼哪有拍戏刺激?卖楼最多被客人骂,拍戏扑街,是全港观众一起骂。」
水叔无奈摇头:「你老豆当年也没你这么会哄人。」
陆景辉立刻双手合十,冲天花板拜了一下。
「所以他老人家亏钱,我这个衰仔负责改良家风。」
水叔被他烦得没脾气,把分镜收过去:「行,我试。」
陆景辉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半寸,马上目光逼视水叔。
「水叔,别试,是拼!」
「我房子押了,阿昌骂人骂到失声,这口铃要是敲不响,我们全剧组天天在你家楼下卖咸鱼。」
水叔被他盯得发毛,差点把分镜砸他脸上:「滚滚滚,三天后来看第一版。」
陆景辉忙点头:「这就滚!」
说着踢了一脚刘伟昌,意思他留下盯着。
叼着烟的水叔和刘伟昌看着陆景辉施施然走人,齐齐吐了一口烟圈。
「扑街!」